第052章 受氣包的斯德哥爾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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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明哲在走廊盡頭等了四十分鐘。

  他手裡端著兩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鐵。他不知道她喝什麼,但省城來的女醫生,通常不喝美式。

  招待所樓道的燈修好了,依舊昏暗。他靠在牆上,聽到二樓房間傳來翻書的聲音。

  紙頁翻動的頻率很均勻,大約每四十秒一頁。他數了十七次。

  《格氏解剖學》第九章,頸部神經與血管。全章六十二頁。按這個速度,她已經翻完了第一遍!

  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

  許嘉音抱著帆布包,頭髮散了,馬尾的皮筋套在手腕上。她手裡攥著一支筆,筆帽沒蓋。

  看到蕭明哲,她站住了。

  「你在這兒幹什麼?」

  「給你送咖啡。」蕭明哲把拿鐵遞過去,「你晚飯沒吃,夜裡看書傷胃。」

  許嘉音接過杯子,沒喝。她看了一眼杯身上手寫的標籤。

  「你怎麼知道我沒吃晚飯?」

  「食堂阿姨跟我說的。她收盤子的時候,你那份青菜只動了兩口。」

  許嘉音靠在走廊窗台邊,擰開杯蓋。咖啡的熱氣混著夜風散開,她喝了一口。

  「你發的那條簡訊,第九章翻三遍,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明天大查房有特殊病例?」

  「不知道。」蕭明哲喝了一口美式,苦得眉頭皺了一下,「周老師從來不提前透題。但他說翻三遍,你就翻三遍。」

  「他讓我抄五遍《實用內科學》的時候,我以為他在整我。第二天來了個危象病人,教科書上那三行鑑別要點,我要是沒抄過,人就沒了!」

  許嘉音盯著他。

  「你在霍普金斯待了多少年?」

  「本碩博連讀,七年。」

  「全班第二。」

  「你調查過我?」

  「你的簡歷掛在官網,照片比本人好看。」許嘉音把咖啡杯擱在窗台上,「霍普金斯的急診醫學項目是全美前三。你回國選一家三線城市的二甲醫院,圖什麼?」

  蕭明哲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面朝走廊。走廊盡頭是一扇消防門,門上的安全出口標識亮著綠光。

  「你今天在搶救室,被周老師攔下來的時候,什麼感覺?」

  許嘉音的手指收緊了半分。

  「我在問你。」

  「我先回答你。」蕭明哲轉過頭,「我來清河的第三天,接了一個腹痛的老頭。CT做了,血象查了,我判斷是急性腹膜炎,通知外科準備手術。」

  他的語速慢下來。

  「周老師走進來,看了一眼病人的手,問我:指甲什麼顏色?我說正常。他說,你再看看。」

  「我蹲下去看了三秒,指甲確實偏暗。他讓我摸腹主動脈。我摸了,搏動減弱。」

  「腹主動脈瘤先兆破裂!如果推進手術室開腹,術中瘤體破裂,台上直接大出血,死亡率超過百分之九十。」

  許嘉音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在值班室坐了一整夜。」蕭明哲把咖啡杯攥在手心,「我在霍普金斯的導師是全美急診醫學會的專家。他教了我七年,我從沒覺得自己差過誰。」

  「但那個晚上,我把學過的東西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發現一個事實。」

  「什麼?」

  「我學的全是正確答案。但周老師教的,是怎麼在一堆錯誤里,找到正確答案!」

  走廊的風灌進來,許嘉音的頭髮被吹到臉上。她沒撥開。

  「所以你就留下了?」

  「我給霍普金斯的導師寫了一封郵件。我告訴他,我暫時不回去了。」

  「他回了一句話:『如果你在中國找到了一個值得你留下的老師,替我問他好。』」

  蕭明哲把美式一口喝乾,捏扁空杯,扔進走廊的垃圾桶。

  「許醫師,我給你帶咖啡,不是因為心疼你。」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你今天犯的錯,跟我第一天犯的一模一樣。」他靠回牆上,雙手插進白大褂口袋,「錨定效應,跳過基礎,直奔結論。周老師最恨這種毛病。」


  許嘉音抬起下巴。

  「你的意思是,我應該像你一樣?被罵一頓就感恩戴德?」

  「不是感恩戴德。」蕭明哲糾正她,「是他罵完之後,你會發現,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

  「這種感覺很糟糕。但比糟糕更糟糕的是,你開始覺得他不罵你的時候,才是真正可怕的。」

  「因為他不罵你,說明他覺得你不值得教。」

  許嘉音的手指在杯壁上劃了一道。

  「蕭明哲,你知道你現在說話的樣子像什麼嗎?」

  「像什麼?」

  「像一個被綁架了七個月的人質,正在真誠地勸另一個人質,別反抗。」

  蕭明哲愣了一秒,笑了。這是許嘉音第一次在清河二院見到他笑。不是客套的職業笑容,是真的覺得好笑。

  「你說得對。」他承認得毫無抵抗,「斯德哥爾摩綜合徵,百分之百確診。」

  「但有一件事你搞錯了。」他收起笑容,認真看著她,「你覺得我墮落了。從霍普金斯全班第二,變成一個三線城市的小醫生,每天被副主任罵得狗血淋頭,還要幫他帶飯。」

  「難道不是?」

  「不是。」蕭明哲的聲音降了半個調,「這七個月,我在周老師手下復盤的誤診病例,比我在霍普金斯七年見過的總和還多。」

  「他不是在罵我。他是在拿手術刀,一刀一刀,把我腦子裡的壞組織切掉!」

  許嘉音沉默了很久。

  走廊外,夜色濃稠。清河二院的院牆外面是一條老街,滷味攤的燈光透進來,空氣里有八角和桂皮的味道。

  「你明天大查房在場嗎?」她開口。

  「在。」

  「好。」許嘉音拿起咖啡杯,一口灌完剩下的拿鐵。她把空杯遞給蕭明哲,「幫我扔了。」

  「你打算幹什麼?」

  「明天查房,我要當面跟他過招!」

  蕭明哲接過杯子,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確定?」

  「我今晚翻了六十二頁《格氏解剖學》,補了一百四十七篇文獻里的七個盲區。」

  許嘉音紮起頭髮,皮筋繞了兩圈,馬尾重新豎了起來。

  「他說我地基是空的,我認。但他沒說過我砌磚的速度慢。」

  「給我一個晚上,我把他今天挖的三個坑全填上。明天查房,我要親眼看他怎麼看病。如果他還能挖出第四個坑——」

  「他能。」蕭明哲打斷她,語氣篤定,「他的坑,填不完的。」

  許嘉音站在樓梯口,回過頭。

  「那就讓他挖!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能挖多深?」

  腳步聲沿著樓梯向上,越來越輕。二樓的房門開了又關。

  蕭明哲站在原地,把兩個空杯一起捏成紙團。他掏出手機,給周懸發了一條微信。

  「老師,那個許嘉音,明天查房要跟您過招。」

  周懸的回覆隔了三分鐘。

  「知道了。明天你把趙鐵柱也叫上,菜市場的魚攤老張下午三點關門,讓他中午幫我跑一趟。我老婆升職,晚上要做一桌菜。」

  蕭明哲盯著這條消息,深吸一口氣。

  省大賽冠軍磨刀霍霍準備正面強攻,當事人的關注點,竟然是買魚。

  ……

  他鎖了屏,揣著手機往急診科值班室走。

  路過護士站的時候,夜班護士叫住他:「蕭醫生,你桌上有張紙條,周老師下班前留的。」

  他走進值班室,桌角壓著一張便簽紙。周懸的字跡潦草,像處方手寫體。

  「明天查房重點:《格氏解剖學》第十五章。」

  蕭明哲僵在桌前。

  許嘉音翻的是第九章。他發簡訊讓她翻的,也是第九章。

  但周懸留的紙條上,寫的是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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