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周一早晨的不速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周懸握著聽筒,拇指搭在話筒邊沿。

  「周懸副主任在,你哪位?」

  電話那頭頓了一拍。許嘉音的聲音里,多了半分意外:「您就是周副主任本人?」

  「我是。什麼學術問題?」

  「關於貴院今年第二季度急診分診準確率的統計口徑,我在省質控平台上查到的數據,和貴院上報的有三個百分點的偏差。」

  許嘉音語速很快:「我想確認一下,你們的分診是按首診印象統計,還是按最終診斷回溯修正?」

  周懸靠在椅背上。

  這個問題不是隨便問的。能注意到三個百分點的偏差,說明她不只掃了一眼報表,而是逐條核對過原始數據。

  「按首診印象。」

  「那偏差就說得通了。省平台默認回溯修正口徑,兩套標準對不上,差值正好在三到五個點之間。」

  許嘉音的結論下得乾脆:「周副主任,這個問題我會寫進交流報告的建議欄,不影響貴院評分。」

  「還有別的事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沒有了,下周一見。」

  電話掛斷了。

  蕭明哲的筆懸在半空:「老師,她就問了個統計口徑?」

  「嗯。」

  「大老遠打電話,就為了一個數據?」

  周懸把聽筒放回座機,沒回答。

  他打開手機,翻到那個論壇帖子的截圖。帖子底下的回覆已經翻了二十三頁,半數在猜「那個人」是誰。

  他鎖屏,把手機揣回口袋。

  「第四個病例寫完沒有?」

  「還差最後兩步。」

  「明天早上八點,五個全交。少一個,去分診台站一天崗!」

  周懸拎起塑膠袋出了門。

  ……

  周一。

  早晨七點四十五分,清河二院門診大樓前的停車場剛掃過水。

  保安把錐桶擺成一排,空出兩個車位。上面貼著列印的A4紙:省衛生系統交流團專用。

  錢德勝七點就到了。

  他換了一件新襯衫,領口熨出兩道筆直的摺痕。

  他站在門診大廳入口處,手裡捏著一份接待方案,每隔三十秒就看一次手機。

  七點五十分,一輛白色中巴停進專用車位。

  車門打開,第一個下來的是顧鶴鳴。他五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穿著省人民醫院的深藍色工作夾克,左胸繡著姓名和職稱。

  錢德勝迎上去,伸出雙手:「顧主任,一路辛苦了!」

  顧鶴鳴握了一下就鬆開:「不用客氣,公務行程,按流程走。」

  第二個下車的是陳銳鳴。

  他三十七八歲,人很瘦,戴著金絲邊眼鏡,拎著一隻黑色公文包。

  他掃了一眼門診大樓的外牆,目光在那塊褪色的院名牌匾上停了一下。

  第五個下車的人,讓停車場邊上幾個抽菸的住院醫,同時轉過了頭。

  許嘉音踩著白色運動鞋,跳下車。

  她個子不矮,馬尾扎得很高,沒化妝。

  左肩挎著一隻帆布包,包面印著省醫急診科的logo。右手拖著一隻二十寸的小行李箱,箱面貼滿了各種學術會議的行李標籤。

  她站定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抬頭。

  目光從門診大樓正面掃到側面,再移到急診科的方向。

  急診科入口在主樓左側,獨立通道。頭頂掛著一塊紅底白字的燈箱,「急診」兩個字的「急」缺了一個角,用紅色膠帶補過。

  她收回目光,拖著箱子跟上隊伍。

  錢德勝把交流團領進會議室。茶水、座簽、投影儀,全部就位。

  他站在門口一一握手,握到許嘉音時多停了半秒:「許醫師,久仰!去年省大賽的成績我們都看到了,年輕有為!」

  許嘉音點了一下頭:「錢主任,會議室的空調出風口正對投影幕布,幕布在抖。建議調一下風向,不然演示文檔的字會晃。」


  錢德勝愣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出風口。

  幕布確實在輕微抖動,但幅度很小,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

  他乾笑一聲,轉身去調空調。

  顧鶴鳴在主位坐下,打開文件夾。陳銳鳴坐在他左手邊,翻著清河二院的急診科年報。

  許嘉音沒坐。她站在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窗戶正對急診科通道。

  通道盡頭的自動門開了又關,一個穿藍色工裝的保潔阿姨推著拖把桶走了出來。

  地面是水磨石的,接縫處泛著黃,拖把拖過去留下深淺不一的水痕。

  她轉過身,拉開椅子坐下。

  帆布包放在桌上,她從裡面掏出平板電腦、觸控筆和兩本印著省醫標誌的筆記本。

  筆記本摞在一起,邊角整齊,和桌面平行。

  錢德勝調完空調回來,拍了拍手:「各位領導,九點開始科室巡查。在這之前,我先簡單匯報一下我們急診科的……」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方志遠推開會議室的門,額頭冒汗:「錢主任,急診來了個暈厥的!」

  「暈厥?讓值班醫生處理!」

  「值班的小劉去做CT陪檢了,蕭醫生在整理病歷,走不開!」

  錢德勝臉上的笑僵了半秒。

  省里的專家剛坐下,急診就出狀況,值班的還調不出人。

  許嘉音站了起來:「我去看看。」

  顧鶴鳴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攔。

  許嘉音拎起帆布包,跟著方志遠往外走。運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步子快且穩。

  錢德勝猶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急診搶救室。

  擔架上躺著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灰色夾克,領口的扣子全敞著。

  他面色蒼白,雙眼緊閉。旁邊站著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攥著他的手,聲音發抖:「他在菜市場排隊的時候突然就倒了!」

  許嘉音走到床邊,放下帆布包。她拉開抽屜取了一副手套,動作一氣呵成。

  「瞳孔。」她掀開患者眼瞼,掏出筆燈照了一下,「等大等圓,對光反射靈敏。」

  右手食指和中指搭上橈動脈。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心率五十二次每分,律齊偏緩。血壓?」

  方志遠遞上袖帶:「一零五比六十八。」

  「偏低。」許嘉音鬆開手腕,目光掃過心電監護儀上跳動的波形。

  她後退一步,掃了一圈搶救室。

  「有既往病史嗎?」她問家屬。

  「他有高血壓,吃了好多年的藥。」

  「吃的什麼藥?」

  「那個……白色的小藥片,名字我記不住。」

  許嘉音轉向方志遠:「備好阿托品,零點五毫克!」

  她拉過聽診器掛在脖子上,探頭貼在患者胸壁左側。聽了三秒,換到頸部。又聽了兩秒。

  她直起腰,摘下聽診器。

  「心音低鈍,心率過緩。結合暈厥發作和低血壓,初步考慮心源性暈厥。」

  她的聲音清晰,語速很快:「快速性心律失常可以排除,竇性心動過緩可能性最大!」

  每一個判斷,都帶著省青年大賽冠軍的底氣。

  錢德勝站在門口,嘴角浮起一層微妙的弧度。他回頭看了一眼走廊,顧鶴鳴和陳銳鳴不知什麼時候也跟了過來,站在搶救室門外。

  顧鶴鳴雙手抱在胸前,面無表情地看著許嘉音操作。

  陳銳鳴推了推金絲邊眼鏡,目光從許嘉音身上移開,掃向搶救室的角落。

  角落裡有一把空椅子,椅背上搭著一件白大褂。

  白大褂的胸口袋裡插著一支筆,筆帽是藍色的。

  旁邊的桌上放著一隻飯盒,蓋子還沒揭開,裡面飄出紅燒肉的味道。

  許嘉音拿起注射器,抽好阿托品。

  「準備推注。零點五毫克,靜脈……」

  「等一下!」

  聲音從門口傳來。聲音不響,但每個字都砸在了注射器上。

  許嘉音的手停住了。

  周懸端著另一隻飯盒,站在搶救室門口。他穿著布鞋,白大褂皺巴巴的,頭髮像是剛被風吹過。

  他看了一眼擔架上的患者,又看了一眼許嘉音手裡的注射器。

  視野左上角,一行橙色的字亮了起來。

  【錯誤警示:未考慮頸動脈竇綜合徵。當前處置方案存在重大遺漏!】

  周懸把飯盒擱在門邊的柜子上,慢慢走了進來。

  「你剛才聽診的時候,聽了頸動脈沒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