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深空中的孤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艦隊駛離近地軌道進入星際空間的那一天,地球上的大多數人並不知道。新聞里播的是國際局勢和民生消息,股市的指數漲漲跌跌,沒有什麼異樣。雲盾科技的官網上多了一條簡訊——「深空探測任務進展順利,一切正常。」沒有照片,沒有細節,沒有元帥的告別演講。他從來不在出發的時候說太多。路在腳下,走就是了。說不說,路都在那裡。

  雲初放學後沒有直接回家。他背著書包走到小區的花園裡,坐在那架他小時候經常滑的滑梯下面。滑梯的鐵架有些生鏽了,油漆斑駁,扶手處被他摸得鋥亮。他低著頭看著地面,螞蟻在磚縫之間忙碌地搬運著什麼,一隻接一隻,從這條縫鑽進去,從那道縫鑽出來,不知道家在哪裡,但從不迷路。

  白露找到他的時候,不知道他在那裡坐了多久。她沒有問他為什麼一個人坐在這裡,坐在他旁邊,母與子挨在同一道鐵鏽漆的滑梯下。北京的秋天短,天暗得快,路燈啪的一聲亮了。雲初抬起頭看了白露,問了一句沒有任何人能夠回答的話:「媽媽,爸爸現在到哪裡了?他說那個地方很遠。很遠是多遠?他在那裡會不會冷?」

  這幾個問題,這道光——物理學能回答距離,生物學能回答體溫,但沒有人能替一個十歲的孩子回答「會不會冷」這種冷。那是宇宙背景輻射的冷,是億萬年孤獨的冷,是一個人離開所有的人,往沒有一個熟人的方向走了很遠以後心裏面那一點點想家的冷。

  白露把雲初摟進懷裡,說了一句她能給出的最接近真實的答案:「你爸爸不冷。他的船上有很多叔叔。他走的路,天上有很多星星陪著他。他也會想家,但我們都知道他為什麼去那裡。他是為了以後有更多的人可以去他走過的路。你長大了也會去,到時候你就不會問他冷不冷了,你看過那份宇宙微波背景輻射的數據圖,你知道背景溫度。冷是客觀的,但你心裡熱就不會冷。」

  雲初點了點頭。那個晚上他在日記本上畫了一艘船,船很大,船頭指向右上方,船尾有發動機噴出的火焰,用橙色和紅色塗滿了。他在船身上寫了一個字——「家」。下面一行小字:「爸爸的船。」

  雲盾號在星際空間中以巡航速度持續飛行。窗外看不到星星,那些遠處的恆星太遠了,光線弱到人眼無法感知。飛船每飛行一段距離,導航系統都會根據恆星背景圖重新修正方位,背景圖上的光點變化極其微小,但在每一次修正中他們能確認——自己在向前移動。

  孫建國在退休後沒有閒著,被返聘為深空探測任務的地面顧問,每天坐在指揮中心的大屏幕前看艦隊傳回的數據。他簽署了退役手續很多年了,不穿軍裝,肩章沒有了,腰板還是直的。他坐在那裡時,年輕的工程師們會不自覺地用「孫老」來稱呼他。他不習慣這個稱呼,但不再糾正了。他的眼睛不如從前銳利了,但看數據的時候眯起眼湊近屏幕,比誰都細。他在報告上批了一句:「一切正常。繼續飛。飛到不能飛的時候,就讓它飄著。飄著也是前進一種。」

  雲盾科技的第七代AI晶片正式量產,首批產品被優先用於深空探測任務。王博在發布會上說了一句技術之外的話:「我們的晶片,正在替人類在最遠的地方思考。不是替雲盾號思考,是替人類思考。每一行代碼,是人類的筆跡。每一個運算周期,是人類的心跳。」台下沒有人鼓掌,之後不知道誰第一個拍手,全場掌聲雷動。

  王博站在台上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雲逸不在北京,白露沒有來參加發布會,她給王博發了一條消息——「王總,恭喜。」王博回覆:「謝謝。雲盾的路上,一直有你們在身後。」

  白露的新戲殺青了。

  電影名字叫《遠航》,講的是一個太空人在太空中執行任務時與地球失聯獨自在深空中漂流了幾十天,最後憑藉自己的專業能力和意志力找到了返回地球的辦法。白露演的就是那個太空人。編劇在寫這個角色的時候不知道雲逸會去深空,白露接這部戲的時候也不知道雲逸會走。戲裡的孤獨是演的,戲外的孤獨是真的。演戲時她穿著太空衣站在模擬艙里,燈光打在臉上,她看著背景屏幕上的星空。導演沒有喊卡,她也沒有停。她想了很多——想雲盾號走到哪裡了,想雲初在家裡有沒有好好吃飯,想那個在深空中往更遠處走的人會不會在某一個瞬間也想起她。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流到太空衣的高領上。

  「卡!過!」

  白露在模擬艙里站了很久,摘下頭盔,頭髮濕透了貼在臉上,妝花了,眼眶紅紅的。助理跑過來遞紙巾,她接過去沒有擦眼淚,把那團紙巾攥在手心裡,攥著攥著就攥成了一個紙團。太陽就快落山了。在模擬艙里待了一整天,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暗了。秋風很涼,她裹緊外套往車上走。助理小跑著跟在後面問「露露姐,你沒事吧」。白露說沒事,手從口袋裡伸出來揮了揮。

  雲初期中考試的成績出來了。語文九十六,數學一百分,英語九十八,全班第三。老師表揚了他,他沒有特別高興,也沒有不高興。放學後他把成績單放在餐桌上,白露回來的時候看到成績單,說了句不錯。雲初問:「爸爸能看到我的成績單嗎?」白露愣了一下,想了想說:「能。爸爸的船上有通信設備。可以發文字消息,只是比較慢,要等信號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來回要好幾個小時。他想回也回得慢。」

  雲初沒有再問。他拿起桌上的成績單看了一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信封里,信封上寫著「爸爸收」,沒有貼郵票。通信延遲很長,信息從艦隊傳回地球需要幾個小時。信號帶著雲初的考試成績,從北京的地面站發向深空,穿越了火星軌道、小行星帶、木星軌道、土星軌道、天王星軌道、海王星軌道、柯伊伯帶,抵達艦隊的位置。不知要過多久,雲逸才能看到那行字——「爸爸,我考了第一名。」雲初不是第一名,是第三名。但在他心裡第一名是爸爸,第二名是媽媽,他是第三名。這個排名在他那條短到沒有任何修飾的消息里,他覺得自己讓爸爸知道自己排在爸爸媽媽後面就夠了,不用太厲害。

  艦隊指揮艙里值班的通信軍官收到這條消息時看了很久,然後把屏幕上那行字保存了下來。不是規定的保密流程,是他自己存了一份。他想留著,等有一天雲初長大了,親自告訴他你發給你爸爸的那條消息,被我在半路上截獲過。我看過,感動過,然後替你把它送出去了。一個字都沒丟,他一定會收到。

  雲盾號艦隊的深空航行進入了第二個月。窗外還是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導航系統每時每刻都在修正方位,確認自己行駛在正確的航線上,沒有偏航,沒有故障,沒有異常。指揮官在日誌里寫下一行字:「一切正常。」每天都是這四個字,四個字重千鈞。一切正常是不偏航、不停滯、不後退一直走。

  在這個什麼異常都沒有的飛行日誌下方,指揮官又補了三個字:「元帥在。」元帥在他的艦隊的核心艙里看最新的探測數據。他的鬢角白了一些,十一月的北京,銀杏葉該黃了。他看不到那片金黃,但在那片沒有顏色的深空里他收到了地面站轉發的消息——「爸爸,我考了第一名。」

  他把平板屏幕關了,閉上眼,想起雲初三歲時趴在窗台上看雪的樣子,小手扒著窗沿,鼻尖貼著玻璃,呼出的熱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霧。六歲時他教他打靶,讓他站在身後扶著槍托,嘭的一聲。子彈上了靶,七環。他高興得跳起來。十歲了,考了第一名。在那個收不到回復的深空里,那個父親無聲地笑了。沒有人看到他的笑,但他的眼睛彎了。那種彎不是他這個年紀該有的弧度,像被什麼東西融化了,像冰面下的水暖了,冰沒裂,但水下有光。

  深藍色的背景星圖上那道航線是一條虛線,起點是地球,終點在視野之外。虛線不粗,不亮,不像什麼重要的標記,但那條線上走著一個很重要的人。他不是為自己而去的。他是為很多人。為陳建國,為孫建國,為王博,為艦隊每一個官兵。為那個在地球上給他發消息的小男孩。那個小男孩告訴他——我排在你們後面,但我會跟上來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