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見國姓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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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翔鳳道:「再看。」

  於是天狼劍客一遍又一遍的演示,這一次不僅是竹林,竹林邊的泉水也一起歡騰起來。

  燕霆先是站在他邊上,後來站到了竹林間。從十多種變化,看到二十多種。經過師父的提示,一直看到了三十多種。

  「那到底是有幾種?」少年問。

  林翔鳳道:「千變萬化。」

  燕霆眨眨眼睛,千變萬化是什麼講法。

  林翔鳳道:「劍為百兵之主,它和刀,你會選什麼?」

  燕霆道:「當然是劍,師父用劍呀。」

  「但你從小用刀。」林翔鳳說。

  燕霆道:「是的。我家用刀。但……我說不清。劍和刀,我都很喜歡,問題在於斷魂翎我也很喜歡。我喜歡的東西太多。但跟著師父應該就習劍比較好吧。」

  林翔鳳道:「少年時期是這樣的,這也是我覺得要教你這一招的原因。因為這一招多變,為一劍化萬法。」

  燕霆笑道:「我只聽過一劍破萬法。」

  林翔鳳道:「你很聰明,但一劍要如何破萬法呢?如果你根本沒見過萬法,又怎麼知道如何對付?所以第一步是得有一劍。」

  「我有一劍。」燕霆眯起眼睛,他的眼中隱有鋒銳之氣。

  林翔鳳撿起青竹竿,笑道:「我有一劍。」

  他的身上洋溢起了一層劍意,青竹竿仿佛一柄青色的長劍。

  林翔鳳繼續道:「世有萬法。」

  他竹竿在手,翩翩起舞。「長劍」化作「狹刀」,「狹刀」化作「長槍」,「長槍」變作「棍棒」,「棍棒」變成「大斧」……

  「吾可化萬法!」林翔鳳慢慢刺出竹竿。

  燕霆感到他好像是用盡了所有兵器的意像!身上冒起了雞皮疙瘩,為何一劍可以如此?為何我能看懂?

  林翔鳳笑了笑,把竹竿用出了更多的花樣,可以做「戟」,可以做「錘」,可以做「鉤」,可以做「弓」!

  人與兵器融為一體,弓可射箭,亦可射人。

  「十八般兵器。」燕霆問道,「只有十八種嗎?」

  「不。十八般兵器,只是世人約定俗稱的講法。實則天下的兵器何止這個數字。龍生九子,天下兵器各有其性。若一定要分,天下之數五十有五,故千變萬化。」林翔鳳就是簡單地在空地遊走,把一根竹竿舞出了萬千姿態。

  燕霆拿起兵器架上的長劍,感悟著這一意像。

  天下之數,五十有五。

  一直到林翔鳳停下動作很久,燕霆依然在原地感悟。先知天下兵,後知世間法。

  林翔鳳取出酒壺喝了一口,這個徒弟有點悟性,像老子當年。

  這時,許久不見的施典笑吟吟出現在院子門口道:「你們兩個練得差不多了嗎?去喝酒了!」

  「神仙師娘!」燕霆大叫一聲。

  林翔鳳拿他沒有辦法,詢問地看向施典。

  施典道:「國姓爺來了,他要代表太師請你們喝酒。」

  林翔鳳點了點頭,他知道有些事不用開口問,時間到了自會知道。

  施典卻拉著他和燕霆小聲囑咐了好幾句。

  ----

  往前推個五年,鄭芝龍做夢也不會想到,他能獲得如此大的權勢。幾個月前,他那個不會打仗的好弟弟撿回來一個朱姓王爺,被他們擁立為帝。讓他這個大海賊從區區南安伯,一下子變成了南明最炙手可熱的權臣,官拜太師,禮部尚書,平國公,節制天下兵馬,實控八閩錢糧。正經的當朝第一人,比那隆武帝還要說一不二。

  鄭芝龍從前並非沒有身處高位,也早就手握重兵。他麾下的水師,是東南海域最強大的海上力量。他只是從來沒有處在過如今這樣的地位,就是那種說一句話,辦一件事就可以決定中國歷史的位置。

  一方面,他也想如所有人期待的那樣,維持住南明隆武朝,與那清廷裂土分疆。這樣上對得起大明宗廟,下對得閩浙百姓。另一方面,他覺得正面開戰,自己是打不過清軍的。要知道那些漢人統帥的清兵,近乎橫掃了江南。而八旗真正的精銳甚至還在遙遠的後方呢。他手裡除了水師略有優勢外,陸戰的軍隊差不多啥也不算。

  因此,鄭芝龍這段時間一直有種仿佛置身夢中,壓力大到隨時想要撒手不乾的狀態。


  不過他家的大公子就比他積極的多。鄭芝龍的長子原名鄭森,其母親是田川夫人。鄭芝龍年輕的時候滯留東瀛,田川是他在那邊娶的正妻。鄭森七歲從東瀛回到大明安平,後被送到南京國子監念書,受業於當代名儒錢謙益。和許多後世的軍閥二代一樣,鄭大公子本來是被其父送到南京鍍金的,結果他學回了一身儒家的忠君愛國思想。與那軍閥老爹的想法大相逕庭。

  鄭芝龍推立隆武帝後,鄭森覲見陛下。隆武帝驚其才貌,嘆曰:「惜朕無女妻之。」於是,鄭森被賜國姓,姓朱名成功。福建這邊有傳言說,隆武帝有立其為儲的想法。百姓一般稱其國姓爺。

  酒宴擺在軍中,周圍的擺件無非是些刀劍盾斧。

  宴席並不算豐盛,就是一些日常野味和花生芋頭,但在軍中已屬不易。酒水是從福京送來的「七倒金」,酒水成琥珀色,入口香醇。

  宴席上並無歌舞助興,只有鄭成功、林翔鳳、燕霆三人,施典並未陪同。

  如傳聞所言,二十多歲的國姓爺身形挺拔,面如冠玉,確是英氣逼人。

  燕霆覺得,對方毫無海盜世家的感覺,頗有幾分王侯貴氣。

  不過得知燕霆來歷的鄭成功,很認真地誇讚了幾句江陰的百姓。反而讓少年感覺到幾分做作的意味。因為燕霆覺得,沒有經過破城之痛的人,沒資格說他們的故事。那種痛,只有江陰人自己知道。

  好在赴宴之前,林翔鳳叮囑過他,只吃飯少說話。因此少年就認真低頭乾飯,並不多做表示。

  當然,鄭成功更多是給他心裡的寧遠英雄林翔鳳敬酒,因為施典等金縷哨舊人的緣故,在很久以前他就聽過林翔鳳的英雄事跡。

  很快酒過三巡,鄭成功開始詢問林翔鳳今後的打算。

  林翔鳳微笑道:「我帶著這孩子一路南來。最初是想找個落腳點。具體住哪裡都沒想過。不過既然施典和金縷哨,如今成了芝牙哨。那我想離他們近一點總是好的。」

  「如此林大俠可以住在福京。」鄭成功微笑道,「大俠一身通天徹地的本事,正好再次為國效力啊。」

  林翔鳳慢慢道:「國姓爺,請恕在下冒昧。我林翔鳳是山野狂徒,有些話放在心裡不吐不快。」

  燕霆低頭繼續乾飯,心裡嘀咕著,這老爺子就不能等兩天再說掃興的話嗎?這裡住得多開心啊。

  鄭成功正色道:「請講。」

  林翔鳳道:「我知道太師和國姓爺,都是陛下的肱骨之臣。南明這半壁江山,依仗著太師。我也知,滿清韃子兵強馬壯,隨時會向福建撲來。首當其衝的就是仙霞嶺。那麼隆武朝會如何應對?」

  鄭成功道:「當然是以戰止戰。」

  林翔鳳繼續問道:「我來的路上,偵緝營在追擊我。若是隆武朝態度鮮明,他們為何會讓施典一同來參與追殺?」

  鄭成功來之前想過幾種應付的話,但看著林翔鳳的眼睛,他忽然不知該如何回答。

  鄭芝龍在和北面談,他是知道的。他甚至也知道鄭芝龍有撂挑子的心思。但是這要如何對外人講?偏偏對方那麼直白的問出來。就好像長劍直刺毫不拐彎。

  鄭成功沉默了一下,選擇了之前準備的說辭道:「我們聽聞你遇險,而之前他們確實在和我方接觸。因此我方將計就計,參與了偵緝營的行動。這是施典臨時做出的決定,在行動後,她向太師稟報了此事。太師當年與林大俠有舊,知道林大俠的本事,本當親自前來。無奈國事繁重,分身乏術。」

  「若對方要再談,我們還談嗎?」林翔鳳問。

  鄭成功笑道:「此乃國事,本不便私下議論。但既然是林前輩問了。成功就如此說吧。國與國之間是戰是和,自然是要談的。但我隆武為大明正溯,必然不可能與韃子苟和。」

  林翔鳳笑道:「如此便好。」

  二人又飲了一杯。

  鄭成功道:「林大俠之前在遼東戰功卓越,既知諜司軍務,亦能帶兵布陣。太師想用閣下大才。不知林大俠,想要做哪個方向?」

  林翔鳳笑道:「我可在福建找一地方隱居嗎?不瞞國姓爺,老夫全身皆是傷病,記憶力更是差得很。已經當不得差了。你別看我被人圍殺的時候,尚有一戰之力。那純是為了保命啊。我平日就靠小徒照顧著,一日要睡八個時辰。當不得差事了。」

  燕霆在邊上幫腔點頭,來之前師父師娘是說好了,絕不答應做事的。所謂重要的事要三辭三讓,不管鄭家怎麼說,都不能上來就答應。


  鄭成功笑道:「福京有老神醫向若海,他本是北京的御醫,告老之後回到福建。若要療傷,我們可以替林前輩引薦。我覺得,不如就先在福京住下。一來便於療傷治病,二來燕家兄弟也可以有地方念書。為官的事,確實不急。」

  正在乾飯的燕霆一怔抬頭,念書?什麼鬼?老子已經每天在念書了,之前從沒想過的。

  「叫我進國子監嗎?」燕霆吃驚道。

  林翔鳳瞪了他一眼道:「那是你這種不讀書的東西能進的地方嗎?不說身份了,你年齡也不夠啊。」

  鄭成功道:「沒有什麼不好通融的,我們鄭家子弟有在裡面念書,燕霆小兄弟想跟著也不是不行。」

  燕霆趕緊道:「多謝國姓爺。燕霆不是想去國子監,我沒有想去。我並不喜歡念書。」

  鄭成功笑道:「文武雙全,才能做大事呀。大丈夫,光會打打殺殺可不夠。」

  燕霆當然明白對方講的有道理,但他覺得自己打打殺殺是有天賦的,讀書嘛,庸人之姿。而且老子就算長大了帶兵,也不用去國子監啊。岳武穆、戚少保也沒去過國子監啊。

  林翔鳳覺得有點好笑,蠢孩子是你自己說國子監的。老子可沒要送你去。

  燕霆連連擺手。

  鄭成功笑道:「我家小弟和你年齡相仿,你來府上讀書也是可以的。我們不只是講經史典籍,還講西洋火炮和航海術。會很有趣的。」

  燕霆眨眨眼睛,這個倒是讓他有幾分心動。

  鄭成功對林翔鳳笑道:「我有一份禮物送給燕霆兄弟。林大俠的禮物,到了福京太師會另行賜下。燕霆兄弟的這份,是我看到他後,臨時想到的。」

  林翔鳳並不推辭,抱拳道:「那就多謝國姓爺了。」

  鄭成功招了招手,外頭有護衛取過一柄長劍。

  他笑道:「劍名洪流,是我前兩年在南京的偶得。出自鑄劍師端木大師之手。我聽聞小兄弟還沒有趁手的兵器,就將它送給你吧!」

  洪流?黑色劍鞘,赤色劍柄。燕霆拔劍出鞘,劍鋒三尺五,光澤暗沉仿佛湖水的倒影。

  林翔鳳怔了怔,他沒想到會是那「洪流」。

  「多謝國姓爺。」燕霆抱拳施禮,忽然有點感動。

  「期待你用他,為國殺敵的那一天。」鄭成功讓他免禮。

  燕霆把劍遞給師父,林翔鳳低頭看著寶劍,確實是洪流,不由心境複雜。雖然劍鞘劍柄都有修復,但劍鋒他不會認錯。

  少年再次拜謝國姓爺。

  林翔鳳看著弟子和國姓爺,默然想到當年初見袁公的時候,師父青崖公帶他到袁公面前。

  袁公笑道:「你是東莞人,叫林翔鳳?是了。我是聽說有個親戚,文武雙全,在南武宗學武。今日終於見面啦。」

  林翔鳳看著面前這個官員,確實有種莫名的熟悉。

  師父拍著他的肩膀道:「翔鳳是文武雙舉人,眼下宗門裡大大小小的事,都由他管著。老子這個徒弟收的好啊。如今我是悠哉悠哉看風景啊。我這次把弟子們交給元素兄。廣西狼兵,他就是你的頭狼。不過這傢伙相當驕傲,你得好生敲打他。」

  「有才華的年輕人都是驕傲的。」袁公笑道。

  林翔鳳想到這裡,莫名眼角有些濕潤。

  邊上燕霆斷了乾飯的心思,抱著寶劍瞧個不停。

  鄭成功和林翔鳳又聊了聊天下之事,林翔鳳覺得這國姓爺忠勇,且不迂腐,頗有英雄氣。

  這場酒席差不多也就到了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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