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德勝堂的老兵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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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典喝了盞茶,慢慢道:「海上的閻羅王寧風華在福州呢。我一封書信就能叫來。你知道他,向來是誰給錢就聽誰的。」

  沈嵐笑道:「他有兩下子,但就他一人我不放心。」

  施典道:「我有一族弟姓施名郎,一手雙刀極為犀利。隱有鄭家年輕一代第一高手的架勢。你知道閩南雙煞吧?兩個月前死於他的刀下。」

  「仍舊不夠。」沈嵐笑了笑道,他當然知道施郎,施家這一代最厲害的青年了。但哪裡能和林翔鳳比?

  施典想了想說:「其他人就稍微有點遠了……」

  沈嵐笑道:「不用捨近求遠,那你可以讓仙霞關的明軍換裝出手。而且真要動手,我們也不會光看著。關麒麟也會來的。」

  施典笑了笑道:「你要我派兵?行。再多加一千兩銀子。一千兩黃金,兩千兩銀子。」

  「我回去請示錢大人,不可能只聽你抬價的。」沈嵐抱拳道。

  「林翔鳳還有幾日到仙霞關?」施典問。

  「正常就三日左右到清湖鎮。我們的人會在衢州府城和江山縣城盯著。你是要接手嗎?」沈嵐取出林翔鳳和燕霆的畫像遞給對方。

  這一大一小,有點意思。施典微微點頭。

  沈嵐忽然道:「約人歸約人,莫要走漏消息。我們不清楚林翔鳳為何不回廣西要去福建,也許這裡有他的舊友。」

  衢州府,北接嚴州,南扼仙霞關,隸浙江布政使司,為浙西門戶。所謂衢者,正是四省交會、道途四通之意。

  馬鈴兒叮噹響著,抬頭看天碧空如洗。

  燕霆跟著師父一路行來,遠遠就能看到高大的府城城郭。不過他們並沒有進城,而是繞過城池繼續朝前走。

  如他們這般行路的並非少數,有很多江湖人都會刻意繞開大城。這樣就在府城外十五里處,形成了一個小集市,專門給他們提供補給之用。

  集市上各種買賣都有,小到針線草鞋,大到鐵匠鋪,甚至牲口行,一應俱全。

  林翔鳳熟門熟路,來到集市東頭的一個酒肆,酒肆旗晃上寫著「求醉」二字。

  裡頭有一個中年婦人盤著圓髻,簪著木釵,身形豐腴,素布衣裙身姿利落,有個五六分姿色,見到二人就熱情地貼上來招呼。

  林翔鳳先點了吃食,又取出一枚暗紅色甲片,放在桌子上。

  婦人神情不變,小聲道:「六爺的朋友?」

  「去請他來。」林翔鳳點頭。

  「客人稍等。」婦人不動聲色道。

  「師父,你給她看的是什麼?」燕霆低聲問。

  「甲片,寧遠城上袍澤的信物。一會兒我去打聽點消息。」林翔鳳回答。

  燕霆接過甲片看了看,那紅色他再熟悉不過了,不是染的顏料,而是血。血色下有一道細微的紋路。

  林翔鳳道:「當年袁公身邊的親衛隊穿這種制式鎧甲,甲片形狀略微特殊。後來我們離開遼東後,就拿它當做彼此的信物。」

  燕霆笑道:「那一身鎧甲會有許多甲片,豈不是有很多信物?」

  「你說的也沒錯,只是當時胸甲的花紋最特殊,你看甲片上有一道紋路,是雲雷紋。」林翔鳳笑道,「因此只有真正了解的人才知道有什麼沒有什麼。」

  燕霆拿在手裡把玩了一下,輕聲說:「師父,你受過很多傷嗎?」

  「打仗受傷是肯定的,但甲片上頭的血大多數是韃子的。」林翔鳳淡然道。

  燕霆黯然道:「打仗是很慘的,我見過。」

  林翔鳳摸摸孩子的頭,他小時候在南武宗時,這個天下還不是這樣的。

  邊上小菜酒水端上來,做得粗糙倒也頂飽。

  燕霆問道:「師父,你在遼東的時候,和誰交情最好呀。我爹嗎?」

  林翔鳳說:「倒也不算,你爹和我主要是戰友關係。算是經常來往,但要說關係好,肯定得經常一起執行任務。比如這個曹路,當年就是我麾下的探子。和我搭檔的是個讀書人,叫杜安言。」

  連吃兩個芝麻餅的燕霆,把什麼鴨頭鴨脖都風捲殘雲吃完,那婦人過來請林翔鳳到裡屋。

  「你留在外頭看著馬匹。」老劍客把徒弟留在外頭自己去到裡頭。

  燕霆舔完指尖的芝麻,托著下巴看向酒肆外頭的行人,大家的神情都很疲憊,還有些人眼神很憤怒。他也看到有些年齡和他差不都的孩子,仍在街上瘋玩。從東跑到西,從西又奔回來,遠處是吼他們的大人。他娘的,居然有點羨慕。


  「屬下曹路見過千總大人。」一個獨臂男子見到他進來,趕緊單膝跪倒。

  「罷了,起來吧。」林翔鳳把對方扶起道,「你也老成了不少,好在還硬朗?」

  曹路道:「當年從遼東回來後,就在這裡為老兄弟們守一份基業。十多年過去,怎能不老?好在身子骨倒也無病無災。前些時候,通津社傳來大人……」

  「叫大哥就好。」林翔鳳擺手道。

  曹路道:「之前傳言大哥復出轉戰江南,我們這邊還說著,浙東是沒法守的,你會不會去投隆武。沒想到,大哥真的來了。」

  林翔鳳道:「我也不是去投隆武,只是覺得也許那邊能守得久一些。哪怕是偏安一隅也是好的。」

  「大哥,你帶的少年是?」曹路問。

  林翔鳳道:「故人之子,你認識的,他是燕哲的孩子。」

  曹路露出吃驚的表情,低聲道:「大哥是真的進了江陰城。大哥真是義薄雲天。」

  「我來找你,主要是打聽一些消息。」林翔鳳把這幾日發生的事情簡略說了一遍,詢問此人對偵緝營在衢州和仙霞的布置有沒有了解。

  「兵營方面?我們只是路邊開店的,不太清楚。」曹路沉吟道,「這邊的兵營和之前北方的明軍不是一個路數了。我們這些老兵和仙霞來往並不多,福州就更疏遠了。不過,偵緝營近幾個月確實送了很多人到福建,大家都在傳那鄭家可能要降。這隆武朝就靠著鄭家,若是大海賊降了,福建怕是沒法守。只能看廣東廣西了。」

  林翔鳳道:「這樣的話,我直接去福州。然後,若事不可為就繼續朝南走。現今就擔心偵緝營不死心。他們會在路上再堵我一次。我這一大一小過於顯眼,我來找你,就是看能不能幫我們換個身份朝前走。」

  「沒問題,最近很多難民結伴而行。包在小六的身上。」曹路微笑道。

  林翔鳳笑了笑道:「聽說你聚攏了一些老朋友?」

  曹路道:「是的,有四十七人。都是遼東的老哥哥老弟兄。」

  「安言和你一起嗎?」林翔鳳問。

  「原本是在一起的。從遼東回來杜老七一直和我們在一起。」曹路再次跪倒道,「只是兩年前衢州流民作亂,暴亂之夜他死於大火。」

  林翔鳳微微握拳,沉聲道:「杜安言身故了啊。」

  曹路眼眶含著淚水道:「是的。這些年他一直很照顧弟兄們,我們德勝堂許多章程也是老七定下的。」

  林翔鳳內心震驚而失望,不過杜安言雖然多謀,但身體是素來不好。遇到大亂無法保全自己,也是沒辦法的事。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曹路指引林翔鳳和燕霆來到集市西南面的一個小村子。

  村子比較破敗,有許多殘破的屋子,有一大片地方都有火燒的痕跡。

  兩年前浙東民變,曾經波及此地,流寇殺不進府城,就劫掠了周邊的村鎮。如今雖然逐漸恢復了耕種,但仍舊大不如前。

  村子裡有個老頭子,見到林翔鳳就一瘸一拐地衝過來。林翔鳳也頗為激動,兩人緊緊抱在一起。那老頭子比林翔鳳要高出一個頭。

  燕霆從沒見過師父這個樣子。

  曹路道:「那老傢伙叫池牛,是你師父剛從軍時候的把總。他不僅瘸了右腿,兩隻手只有六根手指,都是在遼東受的傷。有三根手指是為了你師父掉的。」

  燕霆問道:「那池老伯武功很高嗎?」

  「那倒沒有。」曹路笑道,「這世上哪有那麼多高手,大部分士兵都是普通人。他不過是在普通人算厲害的。」

  燕霆看著師父燦爛的笑容,不禁想,老頭子怎麼這時候記性不差了?真就是只記不得眼前的事嗎?

  池牛回過身來看向燕霆道:「不錯哩,看著是個練武的好苗子。怪不得說一輩子不收徒的天狼星,也破例收徒哩。」

  這話燕霆愛聽,雖然他也知道不是這麼回事,但連連笑著點頭。

  池牛一拍腦袋,回身朝村里跑,一邊跑一邊叫,不多時有十多個帶著各種傷殘的中年人出現。

  林翔鳳震驚地看著曹路。

  曹路大笑道:「兩年前,這邊原本的百姓死的死逃的逃。我就花錢打通府衙的關係,把大家安置到這裡了。如何?驚不驚喜?」

  林翔鳳都來不及說什麼,就被團團圍住。程鐵矛,蔣東魁!余胖子!大家居然都在這裡!


  驚喜之下,林翔鳳拉著少年給他介紹,當年為他擋過兩支鐵翎箭的程鐵矛。一人一刀砍死一次二十多個韃子的蔣東魁。當年寧遠城裡的老廚子余胖子……

  招呼打的差不多後,林翔鳳看向曹路道:「安言的墓在哪裡,帶我去。」

  周圍的老兵們吃驚地看著曹路,顯然是沒想到林翔鳳會問這個事。

  曹路則神情不變,指了指方向在前帶路,到村後北坡的墳崗。

  眾人一路無言,一同來到那座建了沒多久的墓。墳頭的木牌上寫著杜安言三個字。

  「給我說說,老七是怎麼死的。」林翔鳳講。

  池牛輕聲說:「那年流民暴亂,我們正好都在衢州府。替府衙運送的物資,遭到當時的流寇頭子彭九郎的劫掠。這個村子是當時的物資中轉站,本以為這裡距離府城只有二十里地,官府的支援隨時可到。但一直到彭九郎把村子點了,官軍也沒有來。」

  曹路苦澀道:「次日清晨,當我帶了五百人從江山縣過來的時候,大錯已成。」

  「我是問他是怎麼死的。仇人是誰。老七臨死時可有遺言?」林翔鳳咬牙道。

  曹路道:「下令縱火的是彭九郎,那傢伙據說已經去了閩南。他身陷大火,當時身邊……」

  程鐵矛道:「我在他身邊。但火勢起得太快,救不了他。」

  林翔鳳望向身邊眾人,輕輕吸了口氣。取過酒葫蘆,把酒水灑在墳頭,然後默默喝了口酒。

  燕霆能感覺到師父的悲傷,雖然他幾乎沒有在自己面前提過這個叫杜安言的人。

  師徒二人在村子安頓下來,與那池牛同住一間茅屋。池牛給他們介紹,說這個村子在火災後,被曹路盤了下來。他們少許改造了一下,這村裡的布局林翔鳳一定熟悉,是按照當年兵營的樣子改的。

  當晚,三十多個寧遠老卒一同喝大酒。燕霆放眼過去,這裡大多數人都是身形精瘦,腳步虛浮,沒有什麼戰力。唯有池牛和程鐵矛,腳下沉穩,身上藏有力量,應該是硬把式。少年一個個打招呼,老人們記不得他的名字,林翔鳳就說叫他燕三好了。

  「江東燕三。」燕霆恬不知恥道。

  「好名字啊!江東燕三,江東孫策,江東自古多豪傑!」程鐵矛豎起大拇指。

  你是會誇人的,燕霆頓時對其印象大好。老頭子們要叫他老三,有的就叫他三郎。

  大夥給林翔鳳定好規矩,不能用內力壓制酒力。於是不多久,林翔鳳就醉了。他雖然醉了,卻仍舊堅持在酒桌上。

  池牛開始給眾人講當年和林天狼去遼東極北之地辦事,結果招惹了建州女真的絕世高手安驚鴻,林翔鳳當時神功未成,簡直被堵成了喪家犬,被困冰天雪地的深山三十日。

  林翔鳳笑說,他老牛還敢提這事,當時實在冷得沒辦法。他殺了頭熊,兩人輪流躲到熊的肚子裡。這輩子從不曾那麼狼狽。

  林翔鳳拍了拍偷偷喝酒的燕霆道:「你躲到瀑布後面,那根本不是事兒。活下來才重要。」

  燕霆笑嘻嘻看著這群人聊天,他從沒經歷過這樣的場面。當年家裡過年喝酒,他都是在小孩那桌。

  酒桌上眾人說著當年的英雄事跡,沒人提一句現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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