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身份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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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約半個小時後,李英傑被帶到了機場的另一片區域。

  這是一個臨時的媒體接待區,幾台攝像機已經架好了,鏡頭對著發言台後面的位置。

  記者們三三兩兩地站在攝像機後面,有人在對鏡頭做開場白,有人在低頭刷手機。

  而李英傑看到了人群中的祖國人。

  他依舊是那身深藍色的緊身制服,金色的頭髮在攝影燈的照射下閃閃發亮,星條旗披風一絲不苟地垂在身後。

  他正在接受幾個記者的採訪,臉上掛著那個標誌性的微笑——嘴角上揚到恰到好處的弧度,露出標準的八顆牙齒,眼睛裡閃著那種讓人聯想到慈愛父親或者溫暖兄長的光芒。

  就好像幾小時前是另一個人親手把一架飛機送進海里。

  …

  李英傑遠遠地看著那張臉,腦海里閃過一個確定而又荒謬的念頭——這傢伙果然和劇情里的設定一樣不正常,或者說是變態。

  這個人可以在同一個瞬間,一邊殺人,一邊微笑,一邊真心實意地相信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善良、最偉大、最值得被愛的人。

  而現在這個有著恐怖力量的變態,就在眼前。

  …

  「李先生,請這邊等一下,」一個沃特的工作人員把他引到背景幕布旁邊的一個等候區,小聲交代道,「祖國人先生採訪結束後,會有記者問您幾個問題,順序我們已經安排好了。記住沃倫女士的交代——回答問題即可,不要發揮。」

  李英傑點了點頭。工作人員退到了一旁。

  採訪結束。

  李英傑看見最後一個記者合上錄音筆,攝影師的肩膀燈暗了下去。

  祖國人微笑著跟記者握了握手,說了幾句場面話,然後轉過身,朝休息區的方向走去。

  他正好經過李英傑身邊,或者說,是刻意走向他。

  然後他停了下來。

  「Jason,」他說,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感覺怎麼樣?」

  李英傑抬起頭迎上那雙藍得不像人類的眼珠。

  「有點冷。」他如實說,雖然祖國人帶著他飛行的時候,已經儘可能降低了速度,但寒冷依舊鑽進了他的骨頭縫裡。

  祖國人微微偏了偏頭,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點。

  然後他伸出手,捏了捏李英傑的肩膀,就像是一個前輩在鼓勵一個剛入行的後輩。

  「你還活著,這是比冷更重要的事,對吧?」祖國人說。

  他的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笑話。

  但那隻手,那隻捏在李英傑肩膀上的手,力道不輕。

  不是在施壓,但也絕對不是單純的友好。

  那是一種隱晦的、藏在微笑和寒暄之下的提醒。

  我救了你。

  你欠我的。

  待會兒上台,別讓我失望。

  「當然,」李英傑說,聲音穩得連他自己都有點意外,「我知道該說什麼。」

  祖國人看著他的眼睛,停頓了大約一秒半。

  然後他收回了手,點了點頭。

  「好孩子。」

  他轉身走開了。

  披風在他身後揚起又落下。

  直到這個時候,李英傑才注意到周圍的氣氛已經完全變了。

  幾個正在整理器材的攝影師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兩個沃特公司公關部的職員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文件卻忘了翻閱,就連正朝這邊走過來的麥迪琳也僵在了原地,手裡緊緊攥著那個文件夾,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英傑身上,臉上掛著同一種表情——難以置信。

  他們看到了什麼?

  祖國人,這個星球上最強大的超級英雄,七人組的領袖,沃特帝國皇冠上最耀眼的寶石——主動停下來跟一個普通乘客打招呼?

  叫他「Jason」?捏他的肩膀?

  用那種語氣跟他說話,就好像他們是認識了很久的朋友?

  這不對。

  這太不對了。


  祖國人從來不會對平民這樣。

  他的友善是標準化的、高高在上的、精心計算過距離感的。

  他會對人群揮手微笑,會對被救者說幾句官方辭令,但他不會在後台停下來,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問一個平民「你感覺怎麼樣」,還捏他的肩膀。

  麥迪琳站在原地,目送著祖國人的背影消失在休息區的拐角,然後猛地轉過頭重新審視著李英傑。

  她那張一向冷硬如刀片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某種可以被稱之為「驚愕」的東西。

  她在這個公司幹了十五年危機公關,經手過無數次超級英雄的輿情事件,見過祖國人無數次公開亮相和私下接觸。

  她從來沒見過祖國人對任何一個普通人——任何一個既不是七人組成員也不是沃特高管的凡人——用這樣的態度說話。

  這個叫李英傑的華裔小子到底是誰?

  飛機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祖國人為什麼對他這麼不一樣?

  麥迪琳的腦子飛速轉了幾圈。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對李英傑的態度可能過於強硬了。

  威脅一個無名無姓的倖存者是一回事,威脅一個顯然已經被祖國人「另眼相看」的人是另一回事。

  她需要調整策略。但不是現在,現在最重要的是確保這場媒體見面會順利進行。

  「李先生,」她的聲音比剛才柔和了至少三個調,但這種突如其來的柔和反而讓李英傑更加警惕,「記者們準備好了。請在發言台後面站好。記住我們約定的內容。」

  李英傑走向發言台。攝像機重新亮起了錄製燈。

  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女記者站起來提問,她的第一個問題是:你和祖國人在駕駛艙里經歷了什麼?

  李英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複述那份證詞。

  「我坐在離駕駛艙比較近的位置……」他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每一個字都很清晰,「我看到機長的行為非常奇怪,我後來才知道他原來是……呃,是劫匪的同夥。」

  他用了一整套虛詞——震驚的、崇拜的、劫後餘生的——來形容自己當時的心情。

  他講述祖國人如何果斷、如何精準、如何在操控台被破壞之後依然堅持嘗試從外部挽救飛機。

  他說到飛機下墜、所有人都以為必死無疑的時候,他的聲音恰到好處地帶上了哽咽;說到祖國人從破碎的擋風玻璃跳進來、把他從死亡邊緣拽出來的時候,他的眼眶泛紅了。

  他的眼眶泛紅了。

  不是演的。

  他的眼淚是因為噁心,但攝像機只會拍到眼淚。

  …

  採訪結束了。

  記者們收了器材,工作人員開始拆卸背景幕布,幾個沃特的員工走過來對李英傑說「講得很好」「辛苦了」「沃倫女士在辦公室等你」。

  李英傑跟著他們走回那間沒有窗戶的辦公室。

  麥迪琳已經等在裡面了。

  但這一次,她讓安保人員站在門外。

  「請坐,李先生,」她的語氣已經不是半個小時前那種居高臨下的冰冷了,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帶著試探的客氣,「要喝點什麼嗎?咖啡?茶?」

  「不用了。」李英傑坐下,看著對面這個女人臉上那種努力調整卻還沒完全到位的表情,心裡生出一種荒誕的感覺——他剛剛幫一個殺人犯洗白了罪名,換來的報酬是審訊者變成了服務員。

  「你的表現非常好,」麥迪琳說,「比我預期的好得多。記者們很滿意,公司高層也很滿意。」

  她頓了頓,然後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要拉近某種距離,「那麼,李先生,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這個問題來得太刻意了。

  李英傑馬上就明白了——她不是在關心他的打算。

  她是在試探他的態度,試探他對沃特公司的價值,試探那個連她自己都還沒搞明白的問題:祖國人為什麼對這個人這麼不一樣?

  李英傑沒有回答。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抬起頭看著麥迪琳,用一種疲憊但配合的語氣反問:「我暫時還沒有想清楚……你們有什麼安排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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