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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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幕友渾身猛地一僵,他還未來得及作答,蘇克薩哈已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兩個戈什哈大步上前,一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個毫不客氣地伸手探入他的懷中,在他的衣襟內側摸索了片刻。

  不過幾息工夫,那個搜身的戈什哈就從鄭幕友懷中掏出了一封信,雙手呈給蘇克薩哈。

  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紙,封口處鈐著深紅色的火漆,蠟封完好無損。

  蘇克薩哈一把奪過信來,粗魯地撕開封口,抖開信紙,就著廳里的燭光一目十行地掃了下去。

  看到一半,他嘴角的獰笑便擴大了,那笑容里滿是「果然如此」的得意。

  隨後他便冷冷地把信紙往洪承疇懷裡一拍,力道不輕,拍得洪承疇整個人都往後退了半步。

  洪承疇接過信紙,低頭去看。

  他的目光在信紙上一行一行地移動,眉頭越皺越緊,臉色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

  見洪承疇面色變化,鄭幕友大驚,急忙要強行掙開按住他的戈什哈,蘇克薩哈為了讓他無話可說,於是表示了個眼色,那個兩個戈什哈便押著他起來。

  鄭幕友踉踉蹌蹌地湊過去看,他的目光落在信紙上,一字一句地讀下去。

  信上的字跡工整清秀,行書之間帶著幾分文人特有的瀟灑,措辭也極為講究。

  開篇那一段,是他之前看的那一模一樣的噓寒問暖加客套,隨即切入正題:

  「湖廣軍務倥傯,久未通函,甚念之。前者荊州一役,我反正歸王師,弟歸武昌,此後,千里相望而未得見,實為憾事。

  今弟鎮守提標,掌武昌一強營,此後若能臨陣舉義,功莫大焉,莫再騎牆猶豫不決。

  我自歸降定王殿下以來,蒙恩封爵,衣食無憂,每思舊日同袍尚處迷途,未嘗不扼腕長嘆。

  弟若有心,可密遣心腹至荊州聯絡,弟當親自接應,萬無一失。

  所慮者,唯兄心懷疑懼,不敢輕動耳。

  故而今有一密言相告,鄭公乃洪社擎天之柱,在洪經略幕中潛居數載,深藏不露,凡有謀劃,皆由鄭公居中調度。

  有鄭公在武昌為兄周旋掩護,大可放寬心行事。來日王師再入湖廣,弟率提標舉義反正,與弟並轡入城,再效安樂伯之事,豈不快哉!紙短不盡欲言,李本深頓首再敘。」

  信尾,赫然蓋著一方朱紅的大印,川湖總督文安之的大印。

  鄭幕友的眼睛瞪得越來越大,瞳孔里倒映著信紙上的字跡,身子恍如被一盆冰水迎頭澆下。

  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又在一瞬間漲得通紅。

  鄭幕友如夢方醒。

  他這才想明白那年輕細作來找自己根本就是個誘餌,無論如何,對方都已計劃犧牲一人讓蘇克薩哈知曉,然後將自己拿個人贓並獲。

  而自己看的那第一封信,肯定也是那年輕細作重新蠟封信口的時候趁機掉包的。

  他腦海中這才想起來,對方封信口時,還特意將那一千兩銀票塞給他,想必就是趁著他低頭看銀票的商號、匯票這時機……

  可笑,自己還想著明日要引出對方的核心領頭者,實際上對方從始至終都打定了主意,那上層核心根本就不會出現。

  鄭幕友如夢方醒,原來對方目標一直是他。

  但此時信由他身上搜出,鄭幕友卻是實打實的人贓並獲,百口莫辯。

  他撲過去想要搶那封信再看一遍,但戈什哈們卻是立刻重新將他死死按住。

  極度驚怒下,他也是方寸大亂,嗓子眼裡迸出一聲極致哀嚎:「不可能!這不是那封信!這封信明明洪社細作讓我替他們拿去栽贓秦總兵的!壓根就沒有寫我是細作!一個字都沒有!」

  話落,蘇克薩哈似笑非笑的看著他,洪承疇也看著他目光複雜,鄭幕友如夢方醒自己話是對的,但卻說錯了話。

  他的腦袋被壓在桌面上,一側臉頰貼著冰冷的紫檀木,呼吸急促而粗重,像一頭被套索勒住了脖子的困獸。

  他拼命掙扎,嘴裡不停地喊著「掉包了」「這不是我看的那封信」「那細作在我眼前重新蠟封的時候趁機掉包了」。

  他說得語無倫次,但每一個字聽起來都像是垂死掙扎的狡辯。

  蘇克薩哈站在一旁,雙手抱臂,那個表情不是在聽一個被冤枉的人在辯解,而是在看一個被當場拿獲的罪犯在垂死掙扎。


  他甚至沒有去看鄭幕友,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洪承疇。

  洪承疇手裡還攥著那封信,他的目光落在信紙上,但那目光的焦距卻不在字跡上,而是在字跡之外的什麼地方。

  他的表情很複雜,但數十年風浪中摸爬滾打,讓他始終覺得此事有些蹊蹺。

  鄭幕友跟了他三十多年,他不信對方真是明軍細作。

  但若不是明軍細作,又為何會明知身上有信,還揣著表明自己為細作的信亂走。

  話又說回來了,若真是明軍細作,他又有多少次機會可以殺自己?有多少次機會可以把整個五省經略衙門的機密全部泄露出去?他為什麼要等到今天?

  可眼前的局面發展太快,容不得他替鄭幕友辯解,信的確是從鄭幕友懷裡搜出來的。

  上面白紙黑字寫著「鄭公乃洪社擎天之柱,在洪經略幕中潛居數載」,落款蓋著川湖總督的大印。

  人贓並獲,鐵證如山。

  「蘇統領。」洪承疇深吸一口,把信紙輕輕擱在桌上。

  「此事確有蹊蹺。但既然人贓並獲,本官絕不護短。便先將他收押,由經略衙門與護軍統領衙門共同看管。

  待本經略親自追查這封信的來源和線索,查明真相之後,再依律處置,不知蘇統領意下如何?」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可謂是以退為進,今日事情發生太快,他可謂是猝不及防,他只得求以守為攻,再求從長計議。

  蘇克薩哈聽到「共同看管」四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隨後覺得今晚已取得了很大進展,洪承疇畢竟官銜在自己之上,再逼下去反而不美。

  鄭幕友是抓了,信是搜了,人贓並獲的場面也有了,明天彈劾的摺子他也有了充足的彈藥。

  至於審,慢慢來,人在自己手裡,還怕審不出東西?

  於是他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大獲全勝之後的倨傲:「便依經略所言,那這人……我便先帶走了!」

  「帶走!」

  戈什哈們粗魯地把鄭幕友從地上拽起來。鄭幕友還在掙扎,還在嘶喊,他衣襟被扯得歪歪扭扭,一隻鞋子在掙扎中甩掉了。

  他被兩個壯漢架著往外拖,腳下踉踉蹌蹌,一邊被拖走一邊回頭朝洪承疇喊,聲音已沙啞得不似人聲:「老大人!老大人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細作!是他們在掉包!他們故意趁我看銀票的時候掉包的!那細作重新蠟封的時候趁機換了信!老大人你查!你查就一定能查出來!老大人!!」

  他的聲音被夜風撕碎了。

  遊廊里只剩下戈什哈們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和靴子踩在青磚上的悶響。那喊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洪府朱漆大門合上的沉悶響聲徹底吞沒。

  前廳里安靜了下來。

  蘇克薩哈也走了,帶著他的人,帶著那封信,帶著滿臉的得意,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夜色里。

  洪承疇站在原地,保持著送客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扭頭望向牆上掛著的那幅《長江萬里圖》。

  那是鄭幕友五年前替他尋來的,說是夏圭的真跡,花了好大的人情才從松江一個沒落的世家手裡輾轉弄到。

  畫面上的長江煙波浩渺,從巴山蜀水一直畫到江南平疇,氣勢磅礴。

  鄭幕友將這幅畫掛在洪承疇書房裡的那面牆上時說:「老大人日夜操勞軍務,閒暇時看看這畫,也可心曠神怡。」

  三十年。

  這個人陪他走過了三十多年,替他擬文書,替他理軍務,替他出謀劃策。

  多少個深夜,兩個人對著一盞孤燈,一個批閱公文,一個磨墨鋪紙,默默無言,一坐便是通宵。

  可就是這個人,現在被鎖進了大牢,頭上扣著一頂「明軍細作」的帽子。

  而他,洪承疇,親手把他交了出去。

  可他最恨的是,他明明知道這件事有蹊蹺,卻在這倉促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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