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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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時,冉平領著劉效松走了進來。劉效松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長衫,扮相如同個普通行商,走路腳下幾乎沒什麼聲息。

  他進來便先向陸安深深一揖,動作恭敬有加。

  陸安隨手擺了擺筷子,示意他不必多禮:「坐吧,可用過晚膳了?」

  劉效松直起身來,老實回答:「剛剛從下游趕來重慶,酉時才從碼頭下來,暫未用過。」

  他的嗓音有些沙啞,顯然是趕路趕得急。

  「那便一起。」陸安用筷子指了指對面,示意他坐下。

  冉平隨即拉來兩把椅子,自己先一屁股坐下,毫不客氣,他跟陸安吃飯不是第一回了,知道對方在飯桌上從來不擺架子。

  劉效松則還是拱了拱手,道了聲「謝公子」,這才端正地坐到另一把椅子上,脊背也是挺得筆直,只坐了椅面前半截。

  三人先是各自吃了幾口菜,陸安把醬燒江魚推到桌子中間,示意兩人也嘗嘗。

  冉平不客氣地夾了最大的一塊,劉效松則只夾了一筷子青菜,吃得拘謹。

  陸安出言勸了幾句,然後他自己夾了塊魚肉拌在飯里,呼嚕呼嚕扒了幾口飯,肚子裡有了底,這才放慢了速度,一邊嚼一邊開口。

  「如何?廖貴一突然被抓一事,洪社查探得如何了?」

  劉效松聞言,也停下筷子。

  他方才進門前已在肚子裡把要說的話過了幾遍,此刻陸安一問,他便身子微微前傾,開始匯報。

  「已經確認了。」

  「洪承疇拿到了清廷京城的全權授意,要在湖廣範圍內進行一次大清掃,目的很明確,便是要一舉端掉咱們洪社在湖廣的潛伏網絡。

  至於廖貴一突然被抓一事,我等的確沒收到任何風聲。洪承疇這次突然抓人,動的是他經略衙門的嫡系,沒有經過官府衙門,更沒有知會湖南剿撫將軍府。

  那天直接在廖貴一宴席上,突然出手把人拿下的,連帶著廖貴一很多親兵也都一併拿了。」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不自覺地在膝頭上敲了敲,像是在斟酌措辭:

  「如今武昌多方傳來消息和跡象,清廷對廖貴一動了大刑,嚴刑逼供。還有廖貴一的親兵心腹也是都受了大刑,我們在武昌外圍的耳目傳回的消息,有很多兄弟都表示,廖貴一他們在大牢里吃了不少苦頭。」

  陸安夾菜的筷子頓了一頓,懸在菜碟上方,停了大約兩息的工夫,才重新落下去。

  他夾起一片青菜慢慢放進嘴裡,嚼得很慢。青菜已涼了大半,嚼起來有點發韌,他含糊地「嗯」了一聲。

  這時候,後頭響起了敲門聲。

  冉平起身去接,拉開門,外頭站著親兵,手裡端著個托盤,上面摞著三大海碗熱氣騰騰的湯麵。

  冉平接過托盤,親自端到桌前,一人面前擱了一碗。

  麵條是今日上午擀的寬面,湯頭是豬骨熬的,上面臥著幾片青菜和半個滷蛋,熱氣騰騰,香味直往鼻子裡竄。

  陸安江方才那一瞬間的走神收回來,拿起筷子攪了攪碗裡的麵條,示意大家邊吃邊聊。

  他低頭吸溜了一口面,燙得嘶了一聲,然後抬頭看著劉效松,語氣比方才更沉了幾分:「然後呢?」

  劉效松也端起面碗吃了一口,然後停下繼續道:「已有武昌的兄弟傳出消息,這個消息來源我們反覆核實過,有幾分可靠,消息說廖貴一或者是他那幾個心腹熬不住清廷的重刑,已是供述了他所知道的一切……」

  他說到這裡,聲音壓得更低了:「很多人已經被他們供出來了,那些名字、聯絡點、暗號切口,全被洪承疇那老賊記錄成冊。

  據傳那份名冊已是很厚了,上頭密密麻麻全是咱們的人。洪承疇表示按兵不動,就是打算在下月底前先調動人馬,打算一次性收網,將咱們所有名單上的人一網打盡。」

  陸安手裡的筷子在面碗邊上輕輕磕了一下。

  片刻後,陸安緩緩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又拿起桌上的粗布擦了擦嘴角,背往後靠了些許,目光越過桌上的菜碟和面碗,落在對面牆壁上掛著的地圖上。

  在那張地圖上,湖廣的水系和城池被硃砂筆畫滿了圈圈點點,荊州、宜昌、岳州、武昌……

  沉默了好一會兒,陸安開口了,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一個字一個字地推敲。


  「廖貴一投清的概率……很低。」他把「很低」兩個字說得很重。

  「因為他就算投了清,他向明軍傳遞過情報、配合過荊州會戰、殺了蘇克薩哈心腹做投名狀的那些事,也瞞不住。

  洪承疇不是傻子,他只要把廖貴一這幾年的戰報翻一遍,就能看出端倪。既然投了清他也活不了,他為什麼要投?」

  他再度端起面碗,邊吃邊說:「而且,洪承疇不大可能對廖貴一用刑。上次你來信說蘇克薩哈還在武昌,他是廖貴一的後台。陳泰一死,湖廣八旗現在都歸蘇克薩哈節制,他若是鐵了心保廖貴一,洪承疇怎麼敢動刑?除非……」

  他把麵條咽下去,看了劉效松一眼:「除非蘇克薩哈被洪承疇說服了。但蘇克薩哈那個人我聽說過,脾氣又沖又硬,護短得很。他保的人,洪承疇三言兩語不一定能說服他撒手。」

  他搖了搖頭,自己把這個假設否了:「只能說概率有,但是極低。」

  劉效松放下筷子,十指交叉擱在桌上。

  他是做地下工作的人,最怕的就是上頭的人一聽到壞消息就慌,一慌就亂下命令。

  陸安這一通分析,把各種可能性的權重都掂量了一遍,不急不躁,正是他最佩服這位殿下的地方。

  但劉曉松還是猶豫道:「但保不齊廖貴一的那些親兵心腹受不了刑供認……」

  陸安沉默隨即點頭。

  劉效松說道:「所以,屬下想的是廖貴一和其那幾個心腹不一定已供認投敵。但眼下的難題,不是他們到底投沒投,而是咱們沒辦法確認。」

  他向前傾了傾身子,雙手擱在桌沿上,語速不自覺地在加快:「廖貴一他們如今被清廷單獨隔絕在最嚴密的大牢里。那裡把守的人,也全部換成了滿人,都是蘇克薩哈手下的鑲白旗護軍,直屬巴牙喇親兵。

  我們的人,別說是遞話傳消息了,連靠近大牢外圍三十步都做不到。

  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廖貴一那幾個人究竟招了沒有,招了多少,是真招還是假招,我們一概不知。」

  他疑慮道:「但洪承疇已握有我們洪社名冊一事,是多方消息在印證,的確有可能不是空穴來風。」

  兩人一陣沉默,後堂里安靜了片刻,只有夜風颳過屋檐的嗚咽聲和遠處街市上隱約傳來的狗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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