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通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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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洪承疇手頭已有了人證,蘇克薩哈那股子氣焰終於微微降了幾分。

  他負手站在堂中,眉頭緊鎖,嘴唇蠕動了幾下,現在腦子裡也在不斷思考著廖貴一通明的可能性。

  但片刻後,他還是堅決地搖了搖頭,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但硬氣未減半分:「不可能,廖貴一不可能是明軍細作!」

  「定是那明軍洪社細作被你折磨慘了,受不住痛楚,便胡口亂咬。廖貴一絕不可能是明軍細作,細作肯定另有他人!」

  他忽然抬高了下巴,眼睛裡重新亮起了光,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可以一擊制勝的理由。

  他伸手在面前揮了一下,像是要把洪承疇方才那些彎彎繞繞的說辭全都掃到一邊,然後嗓門重新拔了上來:「再說了,憑什麼我們南路那碼頭水師被明軍破襲,就要懷疑是廖貴一暗中指使的?對!他是主管此事的沒錯。

  但是!之前武昌還被破襲了,怎麼不懷疑你洪經略是細作?!柯永盛的提督衙門怎麼不去查?怎麼不懷疑柯永盛是細作?!」

  他收回手將兩隻手往身後一背,下巴昂得高高的,像一隻斗贏了架的公雞,在堂上來回踱了兩步。

  然後他站定了,猛地轉過身來,臉上掛著自信神氣。

  「再說了……」他拉長了調門。

  「他廖貴一戰功赫赫!之前一堆戰功就不說了,這次荊州我等大敗,明軍乘勝追擊,眼看明軍馬上就要攻來,致使湖北糜爛,又是誰最先帶著兵過江襲擊明軍糧草的?是誰逼退明軍的?是他娘的廖貴一!!」

  他把「廖貴一」三個字喊得震天響:「人家可是帶兵急匆匆去支援破敵的,多危險!多不要命!這逼退明軍的,不是那什麼平西王吳三桂!更不是你洪經略!你那時候還只能龜縮武昌瑟瑟發抖!是他湖南剿撫將軍廖貴一退的敵!」

  他說完這段話,像是打出了一套組合拳,自己都覺得自己說得在理,氣也為之順了不少。

  隨即他話鋒一轉,語氣從激昂變成了悲憤,眉梢眼角都掛上了幾分「忠臣蒙冤」的痛心疾首,聲音里也滿是不忍:

  「你們僅靠區區一個被俘細作的血口噴人,就要定了他的罪?!你們不要讓忠臣良將蒙冤受屈啊!人家就延誤軍機就那麼一次!就一次!就要被你們扣上細作的帽子嗎?你可是為了找戰敗替罪羊,可是要陷害忠良嗎?!」

  他說到激動處,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那杯沒人喝的茶晃了三晃,茶水濺出來灑在案面上,洇濕了攤開的湖廣地圖。

  他借著這一拍的余勢,又將手指往洪承疇身後一戳,眼神里全是挑釁和挖苦:「再說京城讓查細作,你要說細作是誰?怎麼不能是你洪經略手下的人?啊?!」

  「那李本深!朝廷可是給予重望,讓其兩千精兵守個鎮子,可笑的是,連區區三個時辰都沒扛住!然後就麻溜地投降了明人!乾脆利索,連演都不帶演的!怎麼不查李本深?!怎麼不是你麾下愛將李本深?!」

  這一長串話砸下來,就像是連珠炮,每一炮都打在洪承疇的痛處上。

  後堂里一時間只剩下蘇克薩哈粗重的喘息聲,角落裡鄭幕友也停下手中記錄,轉而抬頭察言觀色。

  洪承疇沒有說話。

  他站這裡,額頭上的青筋隱隱跳了一下,但面上的表情硬是穩住了,沒有大怒大急。

  他心裡其實也在打鼓,說實話,他自己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認定廖貴一就是那個細作。

  線索是有的,跡象也不少,但真要較真起來,沒有一條能直接釘死通明之罪。

  因此他下令抓廖貴一,與其說是胸有成竹,不如說是被逼急了。

  這荊州大敗之後,他必須給朝廷一個交代,必須抓出一條大魚來證明「不是我不能平定殘明,而是內部有鬼」。

  柯永盛和廖貴一以及麾下核心將領也都在被同時徹查,但所有線索都隱隱約約地指向廖貴一。

  可蘇克薩哈這一鬧,顯然直接對廖貴一硬抓硬審的路子是行不通了。

  洪承疇在心裡飛快地盤算,略一沉吟便有了計較。

  他將臉上的陰雲拋之腦後,又重新換上那副溫和恭謹的笑容。

  「大人息怒。」他和顏悅色地開口,聲音比方才又軟了三分,姿態放得更低。

  「既然如此,還請大人給我兩個月的時間。我自然會在大牢中好好招待廖大人,不會讓他吃半點苦頭。」


  他抬起頭,與蘇克薩哈四目相對,眼神里透著一股誠懇:「就這兩個月時間,若是查出來細作另有他人,不是他廖貴一,那麼,老夫親自登門給廖大人賠禮道歉,也給蘇大人您賠禮道歉,決不食言。」

  蘇克薩哈聽完,臉上肌肉抽了一下。

  他自己堂堂議政大臣、鑲白旗護軍統領,都從岳州一路趕到武昌,打上門來拍了桌子罵了娘,結果廖貴一還要被關兩個月?

  他把手裡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頓,洪承疇卻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洪承疇即刻往前走了半步,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比方才更低了些,像是在跟蘇克薩哈咬耳朵,語氣里多了一層提醒。

  「大人,湖廣內部有明軍細作,且其職位不低,此事如今已是板上釘釘。無非就是這麼幾個你我都知道或見過的人,到底是誰,眼下還沒有水落石出罷了。」

  他直起身子,目光越過蘇克薩哈的肩膀,望向堂外沉沉的夜色,語調忽然變得鄭重而遲緩:「京城之前給我的旨意,給了我最大權限讓我一定要抓住此細作,然後押送回京城,將其凌遲處死!」

  他將「凌遲處死」四個字念得極慢,極重,然後收回目光,落在蘇克薩哈臉上,語氣又軟了下來,變成了一種無奈的權衡:「所以,還請蘇大人給我這個時間,也不要……與京城的旨意反著干。」

  這話軟中帶硬,軟的是姿態,硬的是底牌。他把「京城的旨意」搬出來了,這頂帽子比蘇克薩哈的議政大臣頭銜還重。

  蘇克薩哈再跋扈,也不敢明著跟聖旨對著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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