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興師問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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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昌碼頭,朔風從江面上刮過來,卷著水沫子和一股子魚腥味,撲在碼頭上密密匝匝的桅杆之間,發出嗚嗚的低響。

  幾艘快船剛一靠岸,跳板還沒來得及架穩,當先一人便已是搶先一腳踩了上去。

  蘇克薩哈幾乎是跳下跳板的,他身後的戈什哈們也紛紛魚貫而下,個個膀大腰圓,腰間挎刀,面色不善,一路小跑著跟在主子身後,踩得碼頭木板咚咚直響,惹得搬貨的苦力們紛紛避讓,挑著擔子縮到一邊。

  「馬!」

  蘇克薩哈頭也不回,嗓門又粗又亮。戈什哈早有準備,亮出令牌,從碼頭馬廄里牽出幾匹棗紅馬。

  蘇克薩哈一把奪過韁繩,左腳認鐙,身子一翻便上了馬,隨即雙腿一夾馬腹,戰馬嘶鳴一聲,撒開蹄子就往城裡沖。

  身後的戈什哈們齊齊上馬,鐵蹄在石板上砸出一串密集的炸響,路人紛紛往兩旁閃,有小販的攤子被驚馬帶倒了,橘子滾了一地,也沒人敢吭聲。

  從碼頭到五省經略衙門,路上行人見了這陣仗,無不側目。

  蘇克薩哈的袍子被風吹得鼓起來,他伏在馬背上,嘴唇緊抿成一條線,眼睛直勾勾盯著前路,好似連眨都不帶眨。

  他身後的戈什哈們也是感受到了主子身上那股子壓都壓不住的火氣,一個個跟著將馬鞭抽得啪啪響,馬蹄揚起的塵土在武昌城寬闊街道上拖出一條長長的灰尾巴。

  到了經略衙門前,蘇克薩哈猛勒韁繩,戰馬前蹄騰空,在半空中刨了兩下才重重落地。

  門口站著的幾個親兵和門房,他們認得蘇克薩哈,連忙迎上來行禮。

  門房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子,哈著腰,笑臉還沒擠完整,蘇克薩哈已經大步流星地越過他,便要直往門裡闖。

  「大人,大人!」

  門房頓時嚇到了,趕緊一溜小跑,繞到蘇克薩哈前頭,弓著腰往回擋,臉上的笑容僵成了一團皺巴巴的苦相。

  「您稍等片刻,小的這就進去通報……」

  「通報?」蘇克薩哈腳步不停,連眼皮都沒垂一下,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滾開!老子見洪承疇還要通報?」

  門口兩個親兵硬著頭皮上前,伸手想攔,嘴裡說著「大人留步」。

  蘇克薩哈猛地站住了,他這一站,反倒讓那兩個親兵心裡一哆嗦。

  蘇克薩哈偏過頭,拿眼角掃了那兩個親兵一眼,那眼神不是看人,是看兩隻擋路的狗。

  「滾開!」

  他聲音不大,卻沉得像是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兩個親兵臉色煞白,腳下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蘇克薩哈不再多話,抬手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親兵,大步流星般跨進門檻闖入其中。

  身後的戈什哈們緊隨其後,腰間刀鞘相撞,叮噹作響,氣勢洶洶地魚貫而入,壓了進去。

  門房和親兵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上前硬攔,蘇克薩哈是鑲白旗護軍統領,更是順治帝心腹,議政大臣,一等男爵。陳泰死後,他眼下更是暫時節制湖廣所有殘餘八旗軍隊。

  這個級別的滿洲大員,莫說是他們幾個看門的,就是武昌城裡那些漢人提鎮總兵來了,也只能低頭退到一旁讓路。

  門房沒辦法,只能一溜小跑跟在戈什哈們屁股後頭,一路追一路求饒:「大人!大人留步!大人……」

  但他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苦,到最後幾乎是在哀告了。

  蘇克薩哈充耳不聞,靴聲篤篤,穿堂過院,直往衙門後堂闖去。

  他是來過這裡的,路熟得很,拐了三個彎,過了一道垂花門,一抬腳就跨進了後堂的門檻。

  後堂里,洪承疇正坐在案後與幾個幕友圍著攤開的地圖和文書,低聲商議著什麼。

  屋裡茶香裊裊,氣氛本來是沉靜而有序的,直到蘇克薩哈一腳踏進來,頓時氛圍一變。

  洪承疇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瞧見對方竟然闖入自己辦公地點,他面上頓時閃過許多複雜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四分意料之中,三分苦笑,還有三分疲憊。

  他注視著蘇克薩哈胸口劇烈起伏的模樣,又看了看對方身後那些個氣勢洶洶的戈什哈,心裡便什麼都明白了。

  他放下手裡的筆,輕輕嘆了口氣,對幾個幕友揮了揮手:「你們都先下去吧。」


  幾個幕友如蒙大赦,一個個低著頭,貼著牆根快步退了出去。

  只有那個鄭幕友沒有走,依舊縮在角落裡的一張矮桌後面,埋頭繼續寫著什麼,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不吭聲,也不抬頭。

  蘇克薩哈等不及那些人完全走遠,他就炸了。

  「洪承疇!」他連之前喜歡叫的「亨九先生」都不叫了,更連「洪經略」都不叫了,今日直呼其名,不給其絲毫臉面,聲音還大得內外皆聽得到。

  「為何讓你經略衙門的人突然就抓了廖貴一?!還要對他審問?!你莫不是裝作不知廖貴一是我的人?!若不是廖貴一的親兵拼死跑過來告知我,我還被你這傢伙蒙在鼓裡!」

  他的臉漲得通紅,是被火氣從脖梗子頂上來的那種紅。兩撇鬍子氣得一抖一抖的,手指幾乎要戳到洪承疇面門上。

  洪承疇坐在那裡,一時間沒有起身。

  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磨了許多年之後磨出來的冷靜。

  他今年已經六十有三了,自武昌遇刺、荊州兵敗以來,更是覺得局勢焦頭爛額,日夜不得安寧。

  他常常半夜醒來,覺得胸口壓著一塊石頭,怎麼翻身都喘不過氣。鏡子裡看自己,兩鬢的白髮像是霜打過的秋草,一茬一茬地往外冒,遮都遮不住。

  荊州大敗,他兩營提督標營一個投降反正、一個被滅,中軍親兵營也是建制全無,朝廷對他和湖廣提督柯永盛的處罰還未下來。

  這處罰可輕可重,輕則罰俸降職,重則革職鎖拿,甚至可能押解回京問罪。

  他這些日子睡不著覺,就是因為這個。

  他在朝中待了幾十年,太清楚那些滿洲王公大臣們看他的眼神了。

  用你的時候,你是五省經略,是天字第一號漢臣;不用你的時候,你就是個遼東降人,是條養熟了的狗,只看是否好用罷了。

  洪承疇自己站在京城立場推測了許多,荊州一戰,陳泰戰死,對方是鑲黃旗滿洲固山額真,額亦都的孫子,跟著他一起的還死了很多滿蒙八旗的貴胄,你一個漢人經略卻活著退回了武昌,這本身就是一樁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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