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流入
永曆九年（1655年），八月上旬。
此刻川東水師的船群正排著長龍溯江而上，船上滿載赤武營戰兵和最後一批批量返回重慶的百姓，可謂是滿滿當當。
而在旗船船頭上，陸安正屹立於甲板上，默默注視著他的船隊通過三峽夔門。
身後冉平靠近，因荊州、宜昌許多百姓不願意繼續待在荊州前線交戰區域，因此在得知重慶方面可以提供住處和田地、還可以接濟口糧後，從者雲集，都願意跟著走。
這也導致如今最後一波船隊上擠滿很多百姓，汪大海和返程的賀道寧有些管不過來，冉平作為中軍部主官，也只能跟去幫著協調。
冉平忙活完回來後，便站在陸安身後半步，順著他的目光，一同望向前方那道正在緩緩逼近的夔門。
前方兩岸峭壁如削，長江在這裡被擠壓成一道狹窄的激流，川東船隊依次通過，零星有船舷幾乎擦到崖壁上垂下的藤蔓。
冉平沉默了一會兒，還是開了口：「公子，這次帶回重慶的百姓太多了，咱們重慶軍民離開時本就只有六萬左右，這次若是算上那些青壯俘虜，再加上這些要跟著咱們去重慶的百姓，便是四萬上下。
剛才在船上造籍的時候，賀道寧也是說了，一次性湧入這麼多人口，咱們重慶之前豐收囤積的那些糧食怕是也是吃緊，只能勻一勻，將之前預備給戰兵留的軍需糧下邊挪用一番。
只要緩口氣讓這一批流民開墾田地有了收穫後，將那田地養肥了，把咱們墊給的口糧陸續收回來，才能喘一口氣，怕是軍隊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大動了。」
新人口大批量湧入，糧食吃緊，軍隊可能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富餘口糧。
陸安靜靜地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從夔門的峭壁上收回來，落在甲板前方那些滿載百姓的運輸船上。
那些船身吃水很深，船舷邊擠滿了人，有的抱著孩子，有的守著綑紮得嚴嚴實實的家當，還有人靠在船舷上望著逐漸遠去的三峽群山，眼神里既有慶幸也有對新生活的不安茫然。
四萬人，陸安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將是大量新勞動力、新兵源。但他也知道這些百姓為什麼願意跟著他走。
不是重慶有多富庶，而是他們親眼看到了明軍在荊州城外全殲清軍主力的能力，也親眼看到了清軍隨時可能捲土重來。
與其在前線交戰區提心弔膽，不如搬到重慶去，哪怕苦一點，至少能睡個安穩覺。民心所向的事，就算勒緊褲腰帶也得做。
這一次性補充進重慶的新流入人口太多了，糧食短時間內必然吃緊。好在重慶下轄田地還有許多空餘，畢竟崇禎年間重慶可是有幾十萬人口的。
只是現在的重慶，那些又近又好的熟田大多已有農民在種了，其他的要麼就是遠些的熟荒田，要麼就是近些的生荒田，但無論如何都需要耗費更多的時間精力才能豐收。
荒廢田地分熟荒、生荒，其中熟荒即棄耕數年的舊農田，原耕地因戰亂拋荒，土層還有地力，不用長時間養地。
生荒便是些山林、蘆葦灘、荊棘地，原生荒地土層薄、草根樹根多、酸性重、有機質極低，必須先養肥，不能直接種主糧。
開荒標準流程一般需要開荒煉山、秋冬砍樹燒荒，草木灰是基礎底肥，中和土酸。第一年不種稻麥主糧，只種綠肥。
然後休耕一年，翻壓綠肥入土肥田；第二年可種粗糧蕎麥、粟等，產量很低，僅夠餬口。
第三年才能改種水稻、小麥，收成勉強達標。如此這般連續耕作，搭配每年堆糞、塘泥追肥，才算穩定豐收。
陸安將目光收回來轉向冉平，開口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反覆思量過的事：「這個我回重慶後會與賀道寧好好溝，眼下那些被拋荒的熟田大多都重新有農戶在耕種，剩下的要麼是偏遠些的熟荒，要麼就是近處的生荒。
熟荒好辦，清雜草、翻耕、施些漚肥和塘泥，當年就能下種，第一年收成雖然偏低，但連續耕種追肥，地力很快就能恢復。生荒麻煩些，得先養肥才能種主糧。」
他微微皺起眉頭，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過了許久他才繼續說道：「但我以前知道幾種肥料比較好用，只是記得不太全了。不是現在大家慣用的那種隨便割點野草翻進土裡就完事的法子，那種漚法養分釋放太慢。
我記得可以挖深水漚肥坑，把紫雲英、野豌豆、雜草、爛葉子等都放進去，灌滿水密封浸泡一個月，漚成濃稠的肥液，插秧的時候兌水淋田。這樣至少能把生荒養熟的時間縮短三成。」
「還有一種是用糞肥混合秸稈做腐熟堆肥，比直接施生糞肥效更持久，適合平原開荒。宜昌那邊的山區，則可以多燒草木灰，混合獸骨粉，做成鉀磷複合肥，對山地酸性土有奇效。
只是具體配比和做法我記不太全了，我得回去跟那些老農一起實驗推敲，然後再琢磨確認。」
陸安說的是漚制綠肥強化版，即低成本養生荒地，能加快節約三成。
他記得他曾在哪本書上看過，但陸安都記不完全了，只是記得零零散散的一個大概。
冉平聽著聽著，不自覺地張了張嘴。他管中軍部管了這麼久，兵馬錢糧的帳目爛熟於心，可什麼紫雲英漚肥、草木灰混骨粉，他聽都沒聽過。
他愣了一下，心想公子怎麼連種地施肥的事都知道？
但轉念一想便釋然了，帝王之術，本就是無所不包的。
畢竟天下大小事皆是重要事，農耕、水利、兵事、錢糧、刑律，哪一樣不是關鍵？哪一樣不得儲在帝王之術裡邊？
公子能帶著他們從一座空城走到今天，自然是胸中有丘壑的人，知道這些也不奇怪。
此刻川東水師的船群正排著長龍溯江而上，船上滿載赤武營戰兵和最後一批批量返回重慶的百姓，可謂是滿滿當當。
而在旗船船頭上，陸安正屹立於甲板上，默默注視著他的船隊通過三峽夔門。
身後冉平靠近，因荊州、宜昌許多百姓不願意繼續待在荊州前線交戰區域，因此在得知重慶方面可以提供住處和田地、還可以接濟口糧後，從者雲集，都願意跟著走。
這也導致如今最後一波船隊上擠滿很多百姓，汪大海和返程的賀道寧有些管不過來，冉平作為中軍部主官，也只能跟去幫著協調。
冉平忙活完回來後，便站在陸安身後半步，順著他的目光，一同望向前方那道正在緩緩逼近的夔門。
前方兩岸峭壁如削，長江在這裡被擠壓成一道狹窄的激流，川東船隊依次通過，零星有船舷幾乎擦到崖壁上垂下的藤蔓。
冉平沉默了一會兒，還是開了口：「公子，這次帶回重慶的百姓太多了，咱們重慶軍民離開時本就只有六萬左右，這次若是算上那些青壯俘虜，再加上這些要跟著咱們去重慶的百姓，便是四萬上下。
剛才在船上造籍的時候，賀道寧也是說了，一次性湧入這麼多人口，咱們重慶之前豐收囤積的那些糧食怕是也是吃緊，只能勻一勻，將之前預備給戰兵留的軍需糧下邊挪用一番。
只要緩口氣讓這一批流民開墾田地有了收穫後，將那田地養肥了，把咱們墊給的口糧陸續收回來，才能喘一口氣，怕是軍隊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大動了。」
新人口大批量湧入，糧食吃緊，軍隊可能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富餘口糧。
陸安靜靜地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從夔門的峭壁上收回來，落在甲板前方那些滿載百姓的運輸船上。
那些船身吃水很深，船舷邊擠滿了人，有的抱著孩子，有的守著綑紮得嚴嚴實實的家當，還有人靠在船舷上望著逐漸遠去的三峽群山，眼神里既有慶幸也有對新生活的不安茫然。
四萬人，陸安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將是大量新勞動力、新兵源。但他也知道這些百姓為什麼願意跟著他走。
不是重慶有多富庶，而是他們親眼看到了明軍在荊州城外全殲清軍主力的能力，也親眼看到了清軍隨時可能捲土重來。
與其在前線交戰區提心弔膽，不如搬到重慶去，哪怕苦一點，至少能睡個安穩覺。民心所向的事，就算勒緊褲腰帶也得做。
這一次性補充進重慶的新流入人口太多了，糧食短時間內必然吃緊。好在重慶下轄田地還有許多空餘，畢竟崇禎年間重慶可是有幾十萬人口的。
只是現在的重慶，那些又近又好的熟田大多已有農民在種了，其他的要麼就是遠些的熟荒田，要麼就是近些的生荒田，但無論如何都需要耗費更多的時間精力才能豐收。
荒廢田地分熟荒、生荒，其中熟荒即棄耕數年的舊農田，原耕地因戰亂拋荒，土層還有地力，不用長時間養地。
生荒便是些山林、蘆葦灘、荊棘地，原生荒地土層薄、草根樹根多、酸性重、有機質極低，必須先養肥，不能直接種主糧。
開荒標準流程一般需要開荒煉山、秋冬砍樹燒荒，草木灰是基礎底肥，中和土酸。第一年不種稻麥主糧，只種綠肥。
然後休耕一年，翻壓綠肥入土肥田；第二年可種粗糧蕎麥、粟等，產量很低，僅夠餬口。
第三年才能改種水稻、小麥，收成勉強達標。如此這般連續耕作，搭配每年堆糞、塘泥追肥，才算穩定豐收。
陸安將目光收回來轉向冉平，開口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反覆思量過的事：「這個我回重慶後會與賀道寧好好溝，眼下那些被拋荒的熟田大多都重新有農戶在耕種，剩下的要麼是偏遠些的熟荒，要麼就是近處的生荒。
熟荒好辦，清雜草、翻耕、施些漚肥和塘泥，當年就能下種，第一年收成雖然偏低，但連續耕種追肥，地力很快就能恢復。生荒麻煩些，得先養肥才能種主糧。」
他微微皺起眉頭，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過了許久他才繼續說道：「但我以前知道幾種肥料比較好用，只是記得不太全了。不是現在大家慣用的那種隨便割點野草翻進土裡就完事的法子，那種漚法養分釋放太慢。
我記得可以挖深水漚肥坑，把紫雲英、野豌豆、雜草、爛葉子等都放進去，灌滿水密封浸泡一個月，漚成濃稠的肥液，插秧的時候兌水淋田。這樣至少能把生荒養熟的時間縮短三成。」
「還有一種是用糞肥混合秸稈做腐熟堆肥，比直接施生糞肥效更持久，適合平原開荒。宜昌那邊的山區，則可以多燒草木灰，混合獸骨粉，做成鉀磷複合肥，對山地酸性土有奇效。
只是具體配比和做法我記不太全了，我得回去跟那些老農一起實驗推敲，然後再琢磨確認。」
陸安說的是漚制綠肥強化版，即低成本養生荒地，能加快節約三成。
他記得他曾在哪本書上看過，但陸安都記不完全了，只是記得零零散散的一個大概。
冉平聽著聽著，不自覺地張了張嘴。他管中軍部管了這麼久，兵馬錢糧的帳目爛熟於心，可什麼紫雲英漚肥、草木灰混骨粉，他聽都沒聽過。
他愣了一下，心想公子怎麼連種地施肥的事都知道？
但轉念一想便釋然了，帝王之術，本就是無所不包的。
畢竟天下大小事皆是重要事，農耕、水利、兵事、錢糧、刑律，哪一樣不是關鍵？哪一樣不得儲在帝王之術裡邊？
公子能帶著他們從一座空城走到今天，自然是胸中有丘壑的人，知道這些也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