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殘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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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荊州城外,赤武營大營。

  此刻初步的打掃戰場已經結束,赤武營大營中最忙碌的當屬軍醫營帳區域,陸安帶著冉平等親兵也剛從軍醫帳內出來,

  他剛剛在裡邊看望了重傷的李本深。

  李本深在龍珠山下林區戰役中帶頭衝鋒,遭到趙良棟的斬首突擊,雖然未能將他直接斬殺,但是李本深身中五箭。

  可謂是在鬼門關走了幾遭,現在都還是重傷虛弱狀態。

  陸安在門口站了片刻,讓眼睛適應外面明晃晃的日光。

  冉平跟在他身後半步出來,手裡還抱著剛才在帳內記錄用的文冊,幾個親兵散在四周,不動聲色地快速圍成一個圈警戒。

  軍醫營帳里那股濃重的藥膏味和血腥氣還殘留在鼻腔里,混著外面營區里焚燒馬糞和柴火的煙氣,被午前的微風一吹,竟有種說不出的恍惚。

  好似剛才那個躺在榻上臉色蠟白、斷腿處裹著厚厚繃帶的李本深,和三天前在岑河鎮外舉著雙手走出華嚴寺的那個降將,已不再是同一個人了。

  陸安剛才在軍帳里待了很久。

  他當著殘存的幾十個紅巾降兵的面,當著許多被俘後表示願意歸降的清軍把總、千總的面,握住李本深那隻沒有受傷的左手,說了一番分量很重的話。

  他表示李將軍棄暗投明,率先反正,此功不可沒;說此番負傷是為全軍先鋒、身先士卒所致,大明絕不會虧待功臣;說日後重慶城內必有李將軍一處安身之所,雖不能再上馬殺敵,但做個富家翁安享晚年,是絕無問題的。

  那李本深躺在榻上,嘴唇翕動了半天,最後只是用力攥了攥陸安的手,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李本深知道他現在除了自己以外,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他在清廷的那些家眷子女什麼後果他不用想,也不願想。

  所以往後人生他怎麼活,已經完全靠陸安的一言定奪。

  他旁邊那幾個殘存的紅巾降兵軍官聽著也紅了眼眶,他們從投降那一刻起就被清軍視為叛徒,被明軍視為降兵,兩頭不是人。

  此刻聽到對方親口承諾給他們主將一個安穩的歸宿,也是許了他們一個安穩的後續目標,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陳士鐸很快也跟在陸安身後出了帳,他先是跟著陸安走了一段,見走遠了些,自覺沒人能聽到,這才壓低聲音向陸安如實稟報:

  「那李本深的命是救回來了,但殘疾避免不了。他身上中了多箭,其中最重的那兩箭,一箭射在軀幹側肋,用的三棱破甲箭頭,箭頭從肋骨縫隙里鑽進去,把肝膈膜撕了道口子。

  我緊急替他開胸做了擴創取箭,將箭頭碎片一塊一塊從內里夾出來,血灌了半盆,命懸一線地縫了回去。

  但這傷對他五臟六腑的損傷是永久性的,以後他會常年咯血,稍遇風寒便胸腔化膿,體虛氣喘,這是內臟殘疾,治不好。」

  「另一箭射則在左腿膝關節,鏟形重箭頭直接把膝蓋軟骨打碎了,碎片嵌進了骨縫和筋腱里。軟骨這東西打碎了就沒法再生,關節腔里全是碎骨渣,我只能用鋸子把整條小腿從膝蓋下方截斷,創口用烙鐵燙了止血,才沒讓壞疽往上蔓延。

  這兩處重傷,再加上肩膀和右臂上那幾處箭傷,李本深以後就是個殘廢人了,斷腿,駝背,走幾步路就得喘,再也別想上馬打仗。」

  陸安靜靜地聽完,點了點頭,他沒有多說什麼。

  陸安他心裡清楚得很,明末清初這年頭,很多精銳部隊用的軍用箭矢不是細繡花箭,而是三棱破甲箭和鏟形重箭頭,這等箭頭撕開的傷口往往比槍傷刀傷更難處理。

  箭射進肉裡帶著倒刺,硬拔就會把整塊皮肉和血管神經一起扯爛,軍醫只能擴開創口,把嵌在骨頭和筋腱里的箭頭連碎片一起挖出來,導致創口面積翻倍。

  若是射在四肢,脛骨、股骨、肱骨一旦被箭力打碎,斷骨茬子在皮肉里橫七豎八,根本無法復位固定,整條肢體的供血一斷,沒幾天就發黑壞死,到時還是得截。

  李本深身中五箭還能活下來,一半是他命硬,一半是陳士鐸的戰地軍醫隊內外醫術確實過硬。

  同時也是因為陸安要求的,讓軍醫隊把保住此人性命當做優先級最高的事。

  他對陳士鐸交代了幾句:「這兩日龍珠山、岑河鎮、荊州三個戰場上清軍潰散得漫山遍野,咱們俘獲的清軍俘虜數量不少,再加上之前進攻宜昌、荊州,這加起來的俘虜粗粗估算也有七八千人。


  我不會殺俘,所以我計劃全部要帶回重慶的勞改營去修路挖礦屯田。等他們服完勞役表現好了,以後也可能會被編入義勇營甚至補充進戰兵。」

  「所以李本深就是一面活招牌,他一個降將,我們不但沒殺他,還給他治傷、給他養傷、給他安排後半輩子,讓所有俘虜都看在眼裡,只要他這旗幟立著,對那些清廷里的明將甯兵也是好的。」

  陳士鐸自然明白陸安的用意,當即點頭應下,說:「屬下明白,我會安排幾個得力軍醫輪班守在李本深榻前,我自己也每日親自去看望換藥,至少替公子將面子上的功夫做足做透。」

  陸安滿意地拍了拍陳士鐸的肩膀,隨即招呼一下冉平,一同繼續往那贊畫房走,要過去那邊議事。

  一行人沿著營區中間的甬道往中軍大帳走,沿途到處是忙碌的輔兵和正在休整巡邏的戰兵。

  冉平帶著親兵隊跟在陸安前後走了一陣,他忽然開口問:「公子,張奕夫和其他幾個赤武營部將最近都表露過幾次,對李本深都不怎麼待見,以後咱們還有可能重用這個人嗎?」

  陸安不假思索地搖頭說:「李本深以後肯定是不會再用了,他帶回來的幾百降兵在龍珠山樹林裡折損得七七八八,剩下的那點人也大多帶傷,成不了什麼氣候。

  李本深自己重傷殘疾,以後連走路都費勁,更別提上馬帶兵。所以他的價值不在戰場上,而是在場面上,更在咱們的宣傳上,是咱們瓦解清廷人心的好牌子。

  我們讓李本深做個富家翁,安安穩穩地活著,讓所有已經投降和想要投降的清廷漢軍將領都能看到一條出路,那就是走到絕路之後,不是只有身死兵滅這一條路,還可以交出武器、接受改編,然後安安穩穩地過完下半輩子。」

  「這在大局上對我們是有利的,能讓對手在絕境中多一個選擇,少一點負隅頑抗和困獸之鬥。」

  冉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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