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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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珠山腳,湖廣提督大旗下。

  柯永盛已不復平日裡那副沉穩威嚴的從一品高官模樣。

  他的頭盔不知什麼時候打脫了,髮髻散亂地披在肩上,幾縷汗漬頭髮被汗水粘在額角。

  臉上也滿是硝煙燻出的黑灰,嘴唇也是乾裂起皮。

  他雙手撐在面前那張小條桌上,條桌上攤著這片樹林的簡易地形圖,圖上被他用炭筆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箭頭和叉號,每一條箭頭代表一處被他填上去的預備隊,每一個叉號代表一處已經被明軍突破的胸牆防線。

  但簡圖現在他已經完全不看了,因為明軍距離他已足夠近了。

  「第八道!把第八道左翼的人撤回來!給我往第九道右翼調!收攏散兵繼續作戰,膽敢逃者皆亂刀砍死!」

  他朝身邊一個副將嘶啞大吼,那副將愣了一瞬,嘴唇動了動想說第八道左翼已經是快沒什麼人了。

  但在看到柯永盛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後,他到底還是沒敢開口,只是抱拳應了一聲便轉身跑去傳令。

  柯永盛直起身,劇烈地喘了幾口氣,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著,每一次吸氣都能感覺到肺里那股灼熱的硝煙味。

  第七道土牆剛才已被明軍突破,從遠鏡里,他能看到那些系紅巾的降兵和赤紅色步兵正從第七道土牆的豁口處源源不斷地湧入。

  但第六道土牆壕溝處仍然還殘留明清雙方的拉鋸,那是逃無所逃,負隅頑抗的清兵在拼命反抗。

  最前面的明軍突擊擲彈部隊距離他這提督大旗已不足百步。

  透過柳枝的縫隙,他甚至能隱約看到那些紅巾降兵脖子上的布條在晨風中飄動。

  李本深的人還在打頭陣,還在持續衝鋒,李本深本人也身先士卒,帶著他那些個豁出去的降兵,在左右明軍主力的洪流裹挾浪潮中,一層一層地往他臉上猛攻。

  這個念頭讓柯永盛胸口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不是恨,而是一種被熟悉之人從背後捅了刀子,卻又無可奈何的苦澀。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騷動,親兵們發出了劇烈驚喜和難以置信的呼喊。

  柯永盛聽到聲音也猛地轉過身去,隨即就看到龍珠山山坡上,一面丈六高的認旗正在快速往山下移動。

  那面旗上繡著經略中軍親兵營的象徵,旗下黑壓壓的人影正沿著採藥小徑緩坡往下涌,速度極快。

  「是趙良棟!他帶著中軍親兵營下來了!」

  柯永盛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他激動得撐住身旁一棵老柳樹的樹幹才穩住身形,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滾,這才從嘶啞的嗓子裡擠出一句好似落水之人得救的話:「經略大人派兵來援!兄弟們堅持住!!」

  那面趙良棟的認旗越過山腳最後一片灌木叢,前鋒已開始與樹林中正在進攻的明軍接觸,隨即撞作一團。

  趙良棟此刻也根本來不及列陣再慢慢挪動,因此他沒有猶豫,沒有停頓,而是直接將全部兵力一股腦全部壓進了林區戰場,直接向明軍發了反衝鋒。

  清軍生力軍咆哮著山坡上滾滾衝下,恍如一股奔涌浪潮,轟然撞進了明軍的進攻先鋒。

  柯永盛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將複雜情緒硬生生逼了回去。他轉身便抓過身邊親兵隊長,手指攥著對方的肩膀用力搖動,急促地交代:

  「你即刻帶著所有還能動的親兵隊全部壓上去!充當督戰隊,要讓所有能動彈都防沖回去,快去!機會就這一次!

  一定配合趙良棟的反衝鋒!無論如何,也要把明軍從第八道土牆前面推回去!」

  副將抱拳領命,轉身便連喊帶打的聚集起大旗周圍所有親兵和收攏的散兵,立刻烏泱泱發起反衝鋒。

  眼見自己做了最大努力,柯永盛好似脫力般鬆開手,讓獨自站在大旗下,望著那些背影消失在硝煙和柳枝之間。

  他不知道自己的林區防線還能撐多久,但趙良棟的到來,至少把即將坍塌的堤壩又撐住了一口氣。

  ……

  而此刻在混亂林區之中,匡家勁踉蹌著爬起,他左臂掛著的藤牌上已是釘著三支箭矢,其中一支箭頭甚至穿透了藤牌的柳條編層,在他小臂上劃了一道淺淺的血口子。

  他環顧四周已找不到汛長的認旗了,汛長在哪,是死是活,他也不知道。

  他們汛從昨天在鳳凰台緩坡上就開始死人,昨夜夜襲又丟了好幾個,今天在這林子裡一層一層地退,退到現在,原本四十多號人的汛便徹底散了。


  他們的編制被明軍衝散,此刻匡家勁只看到幾個熟悉面孔,但他們也都被草草編入了另一面把總旗的殘隊裡。

  他們傷亡已經超過臨界值,至明軍擲彈兵出現之時,就早已經逐步發生潰散,但林區地形複雜不似平原。

  而且西、北、南都是鋪天蓋地的明軍,東邊又是龍珠山清軍,他們就算想逃,也根本無處可逃,只能背水一戰。

  他也注意到很多同僚在明軍突破土牆後,便喪失鬥志跪地投降。

  但明軍有了被壕溝清兵偷襲的前車之鑑,依舊有很多明軍對著那些降兵無差別打殺,除此之外一旦跪地投降,也會遭到清軍督戰隊的斬殺。

  匡家勁沒了法子,只得趕緊跟著一面把總旗。

  那面把總旗歪歪扭扭,旗面上被彈片削掉了一角,旗手換了兩個,現在扛旗的是個十五六歲的輔兵,雙手抱著旗杆,臉上滿是煞白的恐懼神色。

  匡家勁勉強站穩腳跟,還沒喘勻一口氣,前方硝煙中便又衝出來幾個明軍戰兵。

  那不是系紅巾的降兵,而是穿赤紅色軍襖的赤武營戰兵。

  他們端著長槍和腰刀,從已經被垮塌半邊的第七道土牆豁口湧進來,嘴裡發出短促兇狠的吼叫。

  匡家勁為了活命慌亂舉盾迎上去,和一個明軍刀牌手在土牆豁口處撞了個滿懷。

  藤牌頂著藤牌,兩人在狹窄的豁口裡互相角力,對方的力氣比他大,盾牌一寸一寸地往他臉上壓。

  他只得咬著牙用肩膀頂住藤牌,右手順刀從盾側捅出去,刀刃在對方的護臂上劃了一道火星,對方顯然布面甲保護完全,刀劍難以破甲,但帶力打著也會疼。

  那明軍吃痛後退了半步,匡家勁趁機從豁口裡抽身出來,卻也是不追打,而是頭也不回地往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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