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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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日後。

  重慶以北,官道兩側的竹林被馬蹄聲驚得嘩嘩作響。

  萬家豪伏在馬背上,膝蓋輕輕夾著馬腹,正隨著狂奔隊伍不緊不慢地策馬小跑。

  小白今天的狀態比平時好一些,至少沒有一上路就與他較勁,只是偶爾甩一甩尾巴,將鬃毛里的露水甩到他褲腿上。

  前頭傳來一聲尖利的口哨,是鄭伍長的信號。

  萬家豪抬頭去看,便見鄭開遠已經策馬衝到了官道分岔口,手臂高高揚起,先往左指了指,又往右揮了揮。

  萬家豪看懂了,那是讓他們左側小坡上去,右側沿官道繼續前出,要五騎散開扇形搜索哨探。

  他幾乎是下意識馬上一夾馬腹,韁繩往左一帶,便脫離了隊列朝著左側那道山坡衝去。

  小白往前跑了十幾步,蹄子在碎石路面上刨出急促的脆響。可一到坡腳,它的步子依舊忽然猶豫了。

  那道坡不算陡,充其量也就是個緩坡,坡上長著些低矮的灌木和稀稀拉拉的野草,在晨風裡輕輕搖晃。

  可小白仰頭看了看那道坡,兩隻耳朵刷地往後一壓,脖子上的肌肉繃緊了,四條腿像是灌了鉛似的釘在原地。

  「走,沒事的、沒事的……」

  萬家豪雙腿輕夾馬腹,身子前傾,嘴裡連聲催促。

  小白也只往前邁了兩步,第三步又縮了回來,前蹄在地上刨了個淺坑,鼻子裡噴出一股粗重的白氣,脖子開始不安地左右扭動。韁繩在萬家豪手裡被拽得一緊一松、一緊一松。

  它不是想偷懶,萬家豪現在已能分辨得出來了,小白是真的害怕。

  怕那道坡,怕草叢裡不知道藏了什麼。

  萬家豪彎下腰,騰出右手去拍小白的脖子。他拍得極輕,指腹順著馬鬃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捋,嘴裡也一直低聲安撫著。

  白馬的耳朵在他的話音里轉了轉,往回彈了一點,又往後壓了半分,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相信他。

  萬家豪繼續捋,把臉湊近小白的耳朵邊,聲音壓得又低又穩,「好馬,上去我給你加料,今天晚飯多一把豆子,說話算話。」

  小白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大團白汽,脖子上的肌肉終於鬆了一線。

  它抬起一隻前蹄,輕輕踏在坡面上,然後又抬起另一隻,就這麼一步一步地,半推半就地又往上爬了十幾步。

  爬到半坡的時候,它終於還是到了自己極限,脖子猛地一甩,韁繩從萬家豪手裡被扯出半截,四蹄撐開死死地釘在地上,說什麼也不肯再往上挪一寸了,嘴裡發出一種像是委屈又像是抗議的嘶鳴。

  萬家豪沒有硬催,他無奈將韁繩鬆了松,又伸手去摸小白的耳朵根,他早就發現了,這匹膽小的年輕公馬最喜歡被人摸耳朵根,一摸就安靜。

  果然,手指剛觸到耳後那撮柔軟的短毛,小白劇烈起伏的腹肋便漸漸平復了下來。他一邊摸著耳朵根,一邊把嘴湊到小白耳邊絮絮叨叨地念。

  白馬像是聽懂了他的話似的,把頭往他懷裡拱了拱,打了個沉悶的響鼻,總算是徹底安靜了下來。

  萬家豪把手指放進嘴裡,吹出一聲清亮口哨。

  原本趴在馬鞍上的大龍聞聲一躍而下。

  黃狗的四爪在碎石坡上穩穩地抓住了地面,隨即壓低身子,耳朵豎得筆直,鼻尖貼著地面飛快地四下搜索了一圈,在灌木叢里鑽了個來回,又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停了片刻。

  最後才回頭朝萬家豪搖了搖尾巴,表示這裡並未發現異常。

  在大龍的影子在周遭快速移動間,小白的目光也緊緊追著那個黃色的身影,不安地原地跺了幾下蹄子。

  萬家豪也跟著翻身下馬,馬頭往他肩上蹭了蹭,像是在確認他還在,萬家豪沒有不耐煩。

  他一手牽住韁繩,另一隻手在小白的鼻樑上來回撫了兩把,掌心貼在馬鼻子上讓它聞自己的氣味,嘴裡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念著:「我在我在,你不要怕大龍,它又不是狼,它就是個黃狗。」

  小白打了個響鼻,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在夏末溫吞的山風裡慢慢安靜了下來。

  小白是從重慶最早一批自主繁育馬場中新一代年輕公馬,毛色是一種不常見的大面積白底帶幾塊灰斑的花色,跑起來格外好看,四條腿又長又有力。

  但它膽子實在是小,上頭將這匹馬分給萬家豪的時候,管馬的老兵一邊把韁繩遞過來一邊咧著嘴笑:「跑得快,就是膽子小,看見耗子都要驚,你得操些心好好練。」


  萬家豪起初沒當回事,直到他把小白牽回營房,對方瞧見趴在門口曬太陽的大龍時,當場就炸了,小白前蹄揚起一人多高,還一頭撞翻了晾衣裳的竹架子。

  此後萬家豪花了將近一個月,讓大龍每天趴在馬廄門口睡覺,讓小白每天出廄第一眼便看見這條黃狗。

  對方才從隔著柵欄聞到氣味就緊張,到可以隔著柵欄互不理會,到大龍趴在馬廄門口小白也能安安靜靜地吃草料,再到大龍可以趴在馬鞍上跟著一起巡邏。

  今天這樣的爬坡,放在半個月前小白根本一步都不會上。

  萬家豪見小白安靜了下來,便趕緊鬆開韁繩讓它自己在原地啃幾口草,自己則快步趕到山腰邊上,一手按著腰間的戚家刀,一手撐著一塊突出的岩石,探出半個身子朝北邊眺望。

  入目所及,北面的丘陵層疊鋪向天際,官道猶如一條灰白色的細蛇在丘陵間蜿蜒。

  沿途沒有煙塵,沒有旗幟,沒有人影,也有飛鳥在林間鳴叫,大概率沒有埋伏。

  整個世界安靜得只有鳥叫風聲,以及草葉被風吹動的簌簌聲。

  他旋即將右手攏在嘴邊,深吸一口,鼓腮發出了一串「咕咕」叫聲。

  這是赤武營軍情司夜不收的鳥哨暗語,取的是斑鳩的低沉安穩之意,意為「此處已查,未見敵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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