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授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永曆八年,四月。

  重慶長江以南,南山之上塗山寺。

  塗山寺是前朝舊剎,幾經兵火,正殿已半圮,香火也斷了多年。但寺前那片被開闊地,陸安去年已命人平整出來,此刻換了人間。

  開闊地青磚鋪上形成廣場,足有近百丈見方,磚縫裡還冒著今春新生的草芽,此刻卻被數千雙腳踩得著。

  廣場正北搭起一座木製高台,台高三尺,台上無飾無幡,只立著一根旗杆,赤武營的將旗在四月的江風裡獵獵作響。

  台下黑壓壓站滿了人,赤武營戰兵、義勇營預備役此刻全部到位,並按司局旗隊伍編制列隊,橫看成行,豎看成列。

  人人屏息凝神,數千道目光不約而同望著高台上那個身影。

  不遠處的塗山寺飛檐上棲著幾隻鷓鴣,其被突然的號角驚起,撲稜稜掠過人群上空。

  此刻陸安昂首屹立於高台上,他沒有披甲,只穿了一身深青色箭袖,腰間繫著牛皮板帶。

  四月的南山山風裹著江水的腥氣和春草的清香,將他的衣角吹得微微翻卷。

  他於台上向下看,看到了一張張仰起的臉,那是無數他叫得出叫不出名字,卻面熟的面孔。

  他們跟著他從重慶打到岳州,從岳州打到衡州,也打過雙橋的惡仗,也打過鎮江的勝仗。

  許多人身上已是傷痕累累,但他們的眼睛都在發亮。

  陸安沒有拿什麼稿子,而是往前邁了一步,將聲音提到最大:「赤武營的將士們!義勇營的將士們!我曾承諾你們所付出的一切血汗,都將獲得回報!」

  全場肅然。

  「自我等在重慶成軍以來,打過岳州,打過雙橋,打過衡州,打過鎮江。」

  他每報一個地名,台下對應的方陣里便有一陣微不可察的騷動,那是參與那場仗的人在挺胸。

  「在這些戰鬥中,有無數的人奮不顧身,將自己的命頂在刀尖上向前衝鋒。其中有的人活著回來了,有的人倒在半路上,再也無法起來……」

  陸安頓了頓,聲音沉下去:「但今天我要告訴你們,勇敢者不該被遺忘。你們每一次衝鋒、每一次頂陣、每一次咬著牙不後退的那一步,都在為大明、為天下、為江山萬民爭一條活路!

  一個民族,只有他的人民擁有向死而生的勇氣,才有資格活在這片山河之上!沒有勇敢,就沒有生存!」

  他停了下來,陸安的話被中軍部書手層層往下邊校場傳達,直至到達廣場每個角落,在場的士兵一邊聽著,一邊激動地注視著他們那年輕的統帥者。

  傳話完畢,整片廣場鴉雀無聲,靜得只能聽見旗杆上繩索拍打木桿的聲音。

  隨後陸安猛地提高音量,右臂舉起攥成拳:「你們!在場的每一個人!你們就是大明不屈精神的象徵!你們的榮譽,將為萬萬軍民銘記,將刻進這片山河的史冊之中!為大明,為萬萬軍民,為勝利!!」

  「萬勝!」

  台下冉平帶頭喊出第一聲,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最後數千人的吶喊匯聚成一道悶雷,驚得旁邊寺檐上的瓦片都在抖。

  中軍部的中軍官跟著帶頭在喊,帶動其他人洶湧呼嘯,氣勢如虹。

  陸安待聲浪稍歇,重新開口,語氣中的激昂收斂了些,多了幾分鄭重:「今天,我將以中軍部和大明的名義,為無畏勇士頒發勳章。

  這枚勳章,是我們赤武營自己的功勳,它不代表官銜品級,它代表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擁有者,為這片山河流過血,拼過命,擁有者值得所有人敬仰!」

  話落他側身,向台旁伸出手:「有請第一人!文三兒!」

  掌聲如雷,歡呼聲爆起。

  文三兒第一個從隊列里走出來。

  他依舊還是瘦弱得有些過分,肩膀在軍裝里顯得有些空蕩,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

  但此時此刻,在數千道目光和潮水般的掌聲中,他努力將脊背挺得很直。

  炮組的其他四人跟在他身後,數人列成一排,腳步拘謹卻又極其鄭重地在往高台上走。

  台階不高,文三兒卻像是在爬一座山。

  最終他來到了陸安面前,帶著身後人手忙腳亂地便要跪下去,然而膝蓋還沒彎下,便被陸安一把拽住手腕扶了起來。


  陸安將對方拉到自己身側,一同面對台下數千人,高聲道:「文三兒!衡州入伍,入伍時初為後勤輜重隊輔兵!

  在去年我軍炮兵隊選拔考試中,他以算學、識字雙甲等的成績,脫穎而出,授予炮兵隊副隊長之職!」

  「鎮江大戰中,文三兒眼見清軍兩江總督旗下敵軍已寡,決心要底定勝局,於是親率一門中興炮主動發起衝鋒!

  當時戰況混亂,步兵未及跟進,文三兒帶領炮組區區數人,面對數十名清軍騎兵的迎面衝鋒怡然不懼!

  最終在敵騎沖至十步之內時才下令發射霰彈,以此大量殺傷敵騎,其後他又率炮組成員果斷髮動白刃衝鋒 與馳援而來的步兵合力,將殘敵盡數殲滅,區區幾個人便打崩了一隊騎兵!」

  這段戰功被陸安清清楚楚一個字一個字報出來,隨著中軍部書手傳頌,最終傳達廣場上的全軍士兵。

  台下數千人的呼吸像是有了重量,許多站得遠的兵伸長脖子,聽得入神,旁邊有中軍部書手在一句一句往下複述。

  陸安停頓片刻,讓這些話語徹底落入每個人耳朵後,然後他才繼續高聲道:「因此!特授予文三兒一級玄武純金勳章!」

  「授予其參戰炮組成員二級玄武純銀勳章!」

  掌聲再起,較方才更濃烈幾分。

  中軍部的冉平親自端來托盤,托盤上鋪著深藍絨布,上面整整齊齊躺著數枚勳章。

  那一級玄武是純金打制的龜蛇紋章,金光內斂,有拳頭大小,沉甸甸的。

  二級玄武是純銀的,形制相仿,光澤溫潤。

  陸安從托盤中拿起那枚金制的,走到文三兒跟前,雙手將勳章仔細別在他左胸前最顯眼的位置。

  別完之後陸安還退後半步看了一眼,確認位置端正,還上前替他整了整衣甲。

  文三兒全程繃著,一動不敢動,如同一根被釘在台上的木樁。

  但當陸安的指尖碰到他胸口那一瞬間,他整個人還是忍不住抖了一下,嘴唇死死繃著,眼眶裡已經蓄滿了眼淚。

  輪到炮組其他人時,也是如出一轍,每個人都繃著不敢動,皆是激動得紅了眼眶。

  那個年紀比文三兒還小的清膛手,別完勳章之後胸腔急劇起伏,嘴張了好幾次想把氣憋回去,最後任由兩行眼淚淌了滿臉,也不敢去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