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西歸
陸安想起李來亨、劉體純、郝搖旗、賀珍、袁宗第、文安之……
那些在夔東山區里苦苦支撐的老將們，他們本該在史書上留下赫赫威名，卻在苦苦掙扎。
他想起李定國、劉文秀、馮雙禮、白文選、馬進忠，那些在西營中出生入死的將領們，他們本該攜手並肩、矢志向前，卻在內鬥中耗盡了殘生。
張名振、張煌言、劉孔昭，他們本該在故土上安度晚年，卻在孤舟中顛沛流離。
錢謙益、柳如是、寇白門、歸莊、冒襄……那些在清廷治下的士紳們，他們本該在自身無盡家財中縱享榮華富貴，卻依舊在暗夜裡奔走呼號。
還有陸安沒見過的朱成功等人……
他們其中很多人，都在後世璀璨，卻在自己的人生里失魂落魄……
陸安的眼眶有些發熱，他眨了眨眼，把那股濕意壓了回去。
他站直了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江風吹過來，帶著早春的涼意，徹底吹散了碼頭上的喧鬧聲，也吹散了他心頭的那些雜念。
那裡的房子變成了黑塊，那裡的人變成了黑點。
江水滔滔，船行西去，身後的一切都在縮小、模糊、消失。
江面上，霧氣漸漸升起來了。先是薄薄的一層，貼著水面，如輕紗炊煙，像一口氣便能吹散。
卻越來越厚，越來越濃，從江心漫到岸邊，從岸邊漫到天空，直至將整條長江、整片天空，都裹進了一片混沌的蒼白里。
遠處碼頭上的人影徹底看不見了，連碼頭本身也消失了，只剩下灰濛濛的、無邊無際的江水和天空。
張煌言整理好了自己情緒，回到陸安身邊。
他望著江面上的霧氣，沉默了片刻，輕聲說：「公子，起霧了。」
陸安點了點頭，也輕聲回應：「嗯，起霧了。」
他轉過身面朝前方，堅定道：「加速向前吧。」
……
永曆八年，二月底。
重夔聯合水師一路朔江而上，出儀真、過南京、蕪湖、池州、安慶等地，沿途經過之地，清軍皆是龜縮碼頭不敢出。
南京城內殘存的水師破船也是無奈望而興嘆，只能利用江防火炮與明軍對射一陣便草草結束。
數日後，重夔聯合水師抵達九江段，重夔聯合水師再度朝九江劈頭蓋臉地炮轟一陣。
而九江城內，此時水師部隊甚至比不上陸安東下江南之時。
之前陸安東下那時，九江雖然被武昌抽調了許多船隻走，但尚且還有數十艘船。
但在那鎮江之役前，他們九江殘存的船隻又被馬國柱調集去了南京集結，最後在鎮江段的長江上付之一炬。
此刻九江自信心瓦解，只得再度故技重施，一如來時模樣，沿江火炮僅僅發射了三四發，炮手們便紛紛報告「炮膛過熱」，再發炮恐怕會炸膛。
軍官聞訊仔細去核對檢查了，皆是贊同說「的確太燙」。
明清雙方的九江炮戰只持續了半刻鐘便草草結束，九江城頭上的清軍如送瘟神般，戰戰兢兢地對著明軍水師行注目禮，目送其過了九江，繼續向西。
永曆八年，二月底。
九江以西，六十里處，赤湖段。
重舟船隊過了九江，江面兩岸，枯黃的茅草與早春的嫩綠交錯，如一幅尚未完工的繡品。
江風從西邊吹來，吹得船帆鼓脹如孕。
赤湖在長江南岸，是一片寬闊的湖面，與長江相通。
這裡湖水渾黃，比江水更淺，岸邊長滿了蘆葦，枯黃的葦稈在風中搖曳，蘆花漫天飛舞。
湖岸是一片緩坡，坡上長著青草，草色嫩綠，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更遠處是連綿的丘陵，灰濛濛的，在視野中若隱若現。
明軍選擇在這裡休整紮營，是因為赤湖水域開闊，便於水師停泊；湖岸地勢平坦，便於陸軍紮營。
更重要的是，赤湖距離九江五十餘里，清軍的斥候難以波及此處，更是已被明軍騎兵壓制，畏縮不出。
此刻明軍已在這裡扎了水陸連營，短暫就此休息，夜不收快馬奔出警戒，而水軍快船則快速監視東邊九江、並哨探西邊下一站武昌。
川東水師的戰船運輸船一艘接一艘地在民用碼頭靠岸，船工們拋出纜繩，岸上的士兵接住，套在木樁上，拉緊。
船板搭好，士兵們魚貫而下，甲葉鏗鏘，腳步聲雜沓。輜重船上也跟著搬了許多當日要用的糧食下船，在岸邊堆成了一座小山。
赤武營的陸軍在湖岸的緩坡上紮營。帳篷一頂一頂地支起來，從坡底一直鋪到坡頂，如一片灰白色的梯田。
營帳之間留出了寬敞的通道，排水溝挖得深淺一致，灶台壘得整整齊齊。炊煙從營地各處升起來，在晚風中飄散，帶著飯菜的香味。
有許多百姓接踵而至，人頭攢動。
他們是江西各地的百姓，其中還有少部分縉紳地主學子等。
皆是聽聞明軍在鎮江大捷後，通過地下網絡串聯，提前與明軍聯絡人取得了聯繫，自發聚集於赤湖等候。
此刻，他們正在明軍的調度下安營紮寨、登船造冊。
那些百姓中，男人扛著包袱，女人抱著孩子，老人拄著拐杖，年輕人背著竹簍。有的牽著一頭小牛，有人趕著一群羊，有人推著獨輪車，車上堆著全部家當。
他們排著長隊，在登記桌前等待，中軍部的書手們飛快地記錄著姓名、籍貫、人口，發給他們號牌，指引他們去指定的帳篷和船隻安頓。
後勤輜重隊的伙夫正在馬不停蹄的生火做飯，鐵鍋架在幾塊石頭上，鍋里煮著稀粥，熱氣騰騰。
在鎮撫司憲兵一聲聲張羅聲中，已經完成登記造冊的百姓開始在憲兵安排下，排隊領取粥食。
陸安此刻站在旗船的船頭，望著岸上的一切。張煌言則站在他旁邊，兩人並肩而立。
望著那些排隊登記的百姓，和那些在帳篷間忙碌的士兵，陸安感慨地笑著：
「沒想到，江西心懷大明的百姓士紳也如此多。我們快到達九江，清兵一收縮，他們便成群結隊趕到這赤湖等待。」
張煌言也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欣慰，幾分感慨：
「還是受了我們鎮江大捷、儀真天下士紳聚首的號召。這次也多虧是江西士紳大家在領頭。他們提前與我們熟悉義士取得了聯繫，否則只靠普通百姓自發來，是不可能這般妥當的。」
那些在夔東山區里苦苦支撐的老將們，他們本該在史書上留下赫赫威名，卻在苦苦掙扎。
他想起李定國、劉文秀、馮雙禮、白文選、馬進忠，那些在西營中出生入死的將領們，他們本該攜手並肩、矢志向前，卻在內鬥中耗盡了殘生。
張名振、張煌言、劉孔昭，他們本該在故土上安度晚年，卻在孤舟中顛沛流離。
錢謙益、柳如是、寇白門、歸莊、冒襄……那些在清廷治下的士紳們，他們本該在自身無盡家財中縱享榮華富貴，卻依舊在暗夜裡奔走呼號。
還有陸安沒見過的朱成功等人……
他們其中很多人，都在後世璀璨，卻在自己的人生里失魂落魄……
陸安的眼眶有些發熱，他眨了眨眼，把那股濕意壓了回去。
他站直了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江風吹過來，帶著早春的涼意，徹底吹散了碼頭上的喧鬧聲，也吹散了他心頭的那些雜念。
那裡的房子變成了黑塊，那裡的人變成了黑點。
江水滔滔，船行西去，身後的一切都在縮小、模糊、消失。
江面上，霧氣漸漸升起來了。先是薄薄的一層，貼著水面，如輕紗炊煙，像一口氣便能吹散。
卻越來越厚，越來越濃，從江心漫到岸邊，從岸邊漫到天空，直至將整條長江、整片天空，都裹進了一片混沌的蒼白里。
遠處碼頭上的人影徹底看不見了，連碼頭本身也消失了，只剩下灰濛濛的、無邊無際的江水和天空。
張煌言整理好了自己情緒，回到陸安身邊。
他望著江面上的霧氣，沉默了片刻，輕聲說：「公子，起霧了。」
陸安點了點頭，也輕聲回應：「嗯，起霧了。」
他轉過身面朝前方，堅定道：「加速向前吧。」
……
永曆八年，二月底。
重夔聯合水師一路朔江而上，出儀真、過南京、蕪湖、池州、安慶等地，沿途經過之地，清軍皆是龜縮碼頭不敢出。
南京城內殘存的水師破船也是無奈望而興嘆，只能利用江防火炮與明軍對射一陣便草草結束。
數日後，重夔聯合水師抵達九江段，重夔聯合水師再度朝九江劈頭蓋臉地炮轟一陣。
而九江城內，此時水師部隊甚至比不上陸安東下江南之時。
之前陸安東下那時，九江雖然被武昌抽調了許多船隻走，但尚且還有數十艘船。
但在那鎮江之役前，他們九江殘存的船隻又被馬國柱調集去了南京集結，最後在鎮江段的長江上付之一炬。
此刻九江自信心瓦解，只得再度故技重施，一如來時模樣，沿江火炮僅僅發射了三四發，炮手們便紛紛報告「炮膛過熱」，再發炮恐怕會炸膛。
軍官聞訊仔細去核對檢查了，皆是贊同說「的確太燙」。
明清雙方的九江炮戰只持續了半刻鐘便草草結束，九江城頭上的清軍如送瘟神般，戰戰兢兢地對著明軍水師行注目禮，目送其過了九江，繼續向西。
永曆八年，二月底。
九江以西，六十里處，赤湖段。
重舟船隊過了九江，江面兩岸，枯黃的茅草與早春的嫩綠交錯，如一幅尚未完工的繡品。
江風從西邊吹來，吹得船帆鼓脹如孕。
赤湖在長江南岸，是一片寬闊的湖面，與長江相通。
這裡湖水渾黃，比江水更淺，岸邊長滿了蘆葦，枯黃的葦稈在風中搖曳，蘆花漫天飛舞。
湖岸是一片緩坡，坡上長著青草，草色嫩綠，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更遠處是連綿的丘陵，灰濛濛的，在視野中若隱若現。
明軍選擇在這裡休整紮營，是因為赤湖水域開闊，便於水師停泊；湖岸地勢平坦，便於陸軍紮營。
更重要的是，赤湖距離九江五十餘里，清軍的斥候難以波及此處，更是已被明軍騎兵壓制，畏縮不出。
此刻明軍已在這裡扎了水陸連營，短暫就此休息，夜不收快馬奔出警戒，而水軍快船則快速監視東邊九江、並哨探西邊下一站武昌。
川東水師的戰船運輸船一艘接一艘地在民用碼頭靠岸，船工們拋出纜繩，岸上的士兵接住，套在木樁上，拉緊。
船板搭好，士兵們魚貫而下，甲葉鏗鏘，腳步聲雜沓。輜重船上也跟著搬了許多當日要用的糧食下船，在岸邊堆成了一座小山。
赤武營的陸軍在湖岸的緩坡上紮營。帳篷一頂一頂地支起來，從坡底一直鋪到坡頂，如一片灰白色的梯田。
營帳之間留出了寬敞的通道，排水溝挖得深淺一致，灶台壘得整整齊齊。炊煙從營地各處升起來，在晚風中飄散，帶著飯菜的香味。
有許多百姓接踵而至，人頭攢動。
他們是江西各地的百姓，其中還有少部分縉紳地主學子等。
皆是聽聞明軍在鎮江大捷後，通過地下網絡串聯，提前與明軍聯絡人取得了聯繫，自發聚集於赤湖等候。
此刻，他們正在明軍的調度下安營紮寨、登船造冊。
那些百姓中，男人扛著包袱，女人抱著孩子，老人拄著拐杖，年輕人背著竹簍。有的牽著一頭小牛，有人趕著一群羊，有人推著獨輪車，車上堆著全部家當。
他們排著長隊，在登記桌前等待，中軍部的書手們飛快地記錄著姓名、籍貫、人口，發給他們號牌，指引他們去指定的帳篷和船隻安頓。
後勤輜重隊的伙夫正在馬不停蹄的生火做飯，鐵鍋架在幾塊石頭上，鍋里煮著稀粥，熱氣騰騰。
在鎮撫司憲兵一聲聲張羅聲中，已經完成登記造冊的百姓開始在憲兵安排下，排隊領取粥食。
陸安此刻站在旗船的船頭，望著岸上的一切。張煌言則站在他旁邊，兩人並肩而立。
望著那些排隊登記的百姓，和那些在帳篷間忙碌的士兵，陸安感慨地笑著：
「沒想到，江西心懷大明的百姓士紳也如此多。我們快到達九江，清兵一收縮，他們便成群結隊趕到這赤湖等待。」
張煌言也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欣慰，幾分感慨：
「還是受了我們鎮江大捷、儀真天下士紳聚首的號召。這次也多虧是江西士紳大家在領頭。他們提前與我們熟悉義士取得了聯繫，否則只靠普通百姓自發來，是不可能這般妥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