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籠絡
「諸位義士請起。」
陸安聲音和煦：「諸位在清廷治下，冒著殺頭的風險拉起隊伍，抗清保民。這些年，諸位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又死了多少義士弟兄，本王感同身受。」
十幾個義軍首領站直了身子，有人眼眶微紅。
「本王初到夔東時也曾一窮二白，數百人，幾十副破甲，軍糧短缺，沒有兵器，沒有地盤。但能一步一步走過來，靠的不是天降神兵，不是運氣好，是咬牙硬撐，是死戰不退，是復明的那顆心沒死。」
陸安的聲音拔高了一些。
「鎮江一戰，江南清軍主力盡滅，但南京還在，清廷援軍不日將至。本王將要回師整頓，積蓄更多力量。
但本王向諸位保證，無需太久，孤必親率大軍，再下江南！屆時與諸位水陸並進，東西南北夾擊，南京可下，江南可復！」
他話落舉起酒杯。
「諸位！請滿飲此杯！願你我同心，早日光復大明！待到光復之時！諸位皆將與我一同攜手共進大堂！」
十幾個義軍聞得此言，皆為之心如擂鼓，首領們齊刷刷隨之舉杯，仰頭一飲而盡。
「願為殿下效死！」
「抗清復明，死而後已！」
「殿下但有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效忠之聲此起彼伏，有人聲音發顫，有人聲音沙啞，有人攥緊了拳頭，無一例外盡皆亢奮異常。
陸安又勉勵了他們幾句，說的都是實在話，讓他們回去後加緊操練，積蓄力量，等待王師東征。
但還需注意保密，並且更需儘可能保留自己有生力量，防止清軍各個圍剿擊破。
且陸安試圖打破他們各自為戰的局面，希望他們之間能互相聯絡，互為犄角。義軍頭領們一一應諾，臉上都是抑制不住的激動。
說了許久後陸安再度舉杯，又與眾人對飲，隨後抗清義軍勢力便告退了，各自到了一旁，互相溝通他們之間以後要如何配合，更在興奮高談以後王師東征，他們如何聯合發動攻勢。
這些人走後，陸安覺著自己剛才這一連喝了這麼多杯，已是有些頭暈腦脹，就連眼前的燭火都有些晃了。
他扶住桌沿，穩了穩身子，苦笑道：「還是不勝酒力啊。」
錢謙益笑了，捋著鬍鬚道：「殿下年紀輕輕，能有這等酒量，已是難得。」
柳如是也掩口輕笑，張煌言笑著點頭。
張名振卻是哈哈大笑，聲音洪亮，中氣十足：「殿下畢竟是年輕人，這般酒力已經很不錯了。不比老夫，老夫如今身體卻更硬朗，喝了這般多，也是依舊容光泛發。」
他說著，還拍了拍胸口，以示自己身體好。
陸安看著張名振那張紅光滿面的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前世讀南明史，記得張名振好像是突然病逝的，時間也似乎就在這前後幾年。
但他具體是哪一年，他記不大清了，但大致就是永曆八年、九年左右。
想到這裡，他的心猛地一沉。
「定西侯，」陸安放下酒杯，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你最近身體如何？可有哪裡不適？」
張名振愣了一下，不明白殿下為何突然問這個，但他還是想了想，如實回答道：
「殿下這麼一問，老夫倒還真有些不適，近來常有胸脅脹痛，像要裂開一樣，尤其夜間更甚，翻來覆去睡不著。咳嗽不止，痰裡帶著血絲。
周身骨節酸痛，海風一吹，像針扎一樣。心悸手抖，前幾日登船瞭望，竟連望遠鏡都握不穩，抖得厲害。」
他停下皺眉想了想，又補充道：「加之食少腹脹，每天只能吃半碗糙米飯，還總覺得肚子脹。夜夢紛紜，儘是先帝殉國、舟山失陷的慘狀，驚醒時冷汗把甲冑都浸透了。
最怪的是午後潮熱，每天未時開始渾身發熱，面紅如醉，到戌時才退，退了又怕冷，蓋幾床被子都冷。」
他說完又無所謂地笑了笑，擺手隨意道：「不過我仔細想過，可能是最近出征江南，有些緊張勞累罷了，不礙事。」
陸安的臉色變了，他不敢怠慢這等跡象，當即叫來旁邊的冉平。
「快去，將陳士鐸叫來。」
冉平應了一聲，隨即快步朝帳中走去。不多時，陳士鐸便從宴會另一頭過來了。
陳士鐸本正在盛宴中與其他赤武營舟山軍將領吃喝，此刻也是喝了幾杯酒，臉色微紅。
但聽到陸安要讓他給張名振診病，還是強打起了精神，意圖壓制住醉意。
陳士鐸在張名振對面坐下，先望診，看面色、看舌苔、看眼睛。眼見張名振面色晦暗，兩顴潮紅，舌質紫暗，舌下青筋怒張，舌苔黃厚膩，他皺了皺眉，也是來了精神。
然後聞診聽聲音、嗅氣味。察覺到張名振聲音嘶啞，呼吸急促，他眉頭皺得更緊了。
再問診，他把剛才張名振說的症狀又問了一遍，更詳細地問了飲食、二便、睡眠、情緒、舊傷，張名振一一作答。
最後脈診，陳士鐸伸出手指，搭在張名振的寸口上，閉目凝神。
只覺脈象弦數而澀，時有一止，止無定數。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又按了片刻，才收回手。
他睜開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將軍之病，乃積勞成疾，非獨一髒之疾，乃五臟俱損，虛實夾雜之重症。」
聽聞這麼嚴重，帳中幾人同時變了臉色，張煌言更是急道：「具體如何？」
陳士鐸緩緩道：「核心病機乃是心脾兩虛為本，肝腎陰虛為根，瘀毒內蘊為標，兼夾痰濕與風寒。
將軍長期在海上征戰，風邪侵襲，耗傷陽氣；憂國憂民，思慮過度，暗耗陰血；舊傷未愈，瘀血內阻，化熱傷津。」
他頓了頓，看著張名振，語氣凝重。
「若不標本兼治，恐這兩年便有性命之憂……」
「什麼？！」張煌言猛地站起來，椅子差點倒了。
錢謙益和柳如是也是大驚失色，張名振呆坐在椅子上，剛才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嘴唇微微發抖。
嘴中不自覺念叨著：「大事未成……未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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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舟山市定海區志》：順治十二年（永曆九年），張名振率軍攻克舟山，因國恨家仇，鬱積於心，於十二月二十八日卒於軍中 。
《海東逸史》：名振病劇，二十八日中夜，有大星隕海，光芒如電，微有聲。
亥刻，名振起坐擊床，連呼「崇禎先帝」數聲而絕。葬舟山。有白鷺千餘，盤繞數日不去，而六御代鎮舟山。
陸安聲音和煦：「諸位在清廷治下，冒著殺頭的風險拉起隊伍，抗清保民。這些年，諸位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又死了多少義士弟兄，本王感同身受。」
十幾個義軍首領站直了身子，有人眼眶微紅。
「本王初到夔東時也曾一窮二白，數百人，幾十副破甲，軍糧短缺，沒有兵器，沒有地盤。但能一步一步走過來，靠的不是天降神兵，不是運氣好，是咬牙硬撐，是死戰不退，是復明的那顆心沒死。」
陸安的聲音拔高了一些。
「鎮江一戰，江南清軍主力盡滅，但南京還在，清廷援軍不日將至。本王將要回師整頓，積蓄更多力量。
但本王向諸位保證，無需太久，孤必親率大軍，再下江南！屆時與諸位水陸並進，東西南北夾擊，南京可下，江南可復！」
他話落舉起酒杯。
「諸位！請滿飲此杯！願你我同心，早日光復大明！待到光復之時！諸位皆將與我一同攜手共進大堂！」
十幾個義軍聞得此言，皆為之心如擂鼓，首領們齊刷刷隨之舉杯，仰頭一飲而盡。
「願為殿下效死！」
「抗清復明，死而後已！」
「殿下但有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效忠之聲此起彼伏，有人聲音發顫，有人聲音沙啞，有人攥緊了拳頭，無一例外盡皆亢奮異常。
陸安又勉勵了他們幾句，說的都是實在話，讓他們回去後加緊操練，積蓄力量，等待王師東征。
但還需注意保密，並且更需儘可能保留自己有生力量，防止清軍各個圍剿擊破。
且陸安試圖打破他們各自為戰的局面，希望他們之間能互相聯絡，互為犄角。義軍頭領們一一應諾，臉上都是抑制不住的激動。
說了許久後陸安再度舉杯，又與眾人對飲，隨後抗清義軍勢力便告退了，各自到了一旁，互相溝通他們之間以後要如何配合，更在興奮高談以後王師東征，他們如何聯合發動攻勢。
這些人走後，陸安覺著自己剛才這一連喝了這麼多杯，已是有些頭暈腦脹，就連眼前的燭火都有些晃了。
他扶住桌沿，穩了穩身子，苦笑道：「還是不勝酒力啊。」
錢謙益笑了，捋著鬍鬚道：「殿下年紀輕輕，能有這等酒量，已是難得。」
柳如是也掩口輕笑，張煌言笑著點頭。
張名振卻是哈哈大笑，聲音洪亮，中氣十足：「殿下畢竟是年輕人，這般酒力已經很不錯了。不比老夫，老夫如今身體卻更硬朗，喝了這般多，也是依舊容光泛發。」
他說著，還拍了拍胸口，以示自己身體好。
陸安看著張名振那張紅光滿面的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前世讀南明史，記得張名振好像是突然病逝的，時間也似乎就在這前後幾年。
但他具體是哪一年，他記不大清了，但大致就是永曆八年、九年左右。
想到這裡，他的心猛地一沉。
「定西侯，」陸安放下酒杯，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你最近身體如何？可有哪裡不適？」
張名振愣了一下，不明白殿下為何突然問這個，但他還是想了想，如實回答道：
「殿下這麼一問，老夫倒還真有些不適，近來常有胸脅脹痛，像要裂開一樣，尤其夜間更甚，翻來覆去睡不著。咳嗽不止，痰裡帶著血絲。
周身骨節酸痛，海風一吹，像針扎一樣。心悸手抖，前幾日登船瞭望，竟連望遠鏡都握不穩，抖得厲害。」
他停下皺眉想了想，又補充道：「加之食少腹脹，每天只能吃半碗糙米飯，還總覺得肚子脹。夜夢紛紜，儘是先帝殉國、舟山失陷的慘狀，驚醒時冷汗把甲冑都浸透了。
最怪的是午後潮熱，每天未時開始渾身發熱，面紅如醉，到戌時才退，退了又怕冷，蓋幾床被子都冷。」
他說完又無所謂地笑了笑，擺手隨意道：「不過我仔細想過，可能是最近出征江南，有些緊張勞累罷了，不礙事。」
陸安的臉色變了，他不敢怠慢這等跡象，當即叫來旁邊的冉平。
「快去，將陳士鐸叫來。」
冉平應了一聲，隨即快步朝帳中走去。不多時，陳士鐸便從宴會另一頭過來了。
陳士鐸本正在盛宴中與其他赤武營舟山軍將領吃喝，此刻也是喝了幾杯酒，臉色微紅。
但聽到陸安要讓他給張名振診病，還是強打起了精神，意圖壓制住醉意。
陳士鐸在張名振對面坐下，先望診，看面色、看舌苔、看眼睛。眼見張名振面色晦暗，兩顴潮紅，舌質紫暗，舌下青筋怒張，舌苔黃厚膩，他皺了皺眉，也是來了精神。
然後聞診聽聲音、嗅氣味。察覺到張名振聲音嘶啞，呼吸急促，他眉頭皺得更緊了。
再問診，他把剛才張名振說的症狀又問了一遍，更詳細地問了飲食、二便、睡眠、情緒、舊傷，張名振一一作答。
最後脈診，陳士鐸伸出手指，搭在張名振的寸口上，閉目凝神。
只覺脈象弦數而澀，時有一止，止無定數。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又按了片刻，才收回手。
他睜開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將軍之病，乃積勞成疾，非獨一髒之疾，乃五臟俱損，虛實夾雜之重症。」
聽聞這麼嚴重，帳中幾人同時變了臉色，張煌言更是急道：「具體如何？」
陳士鐸緩緩道：「核心病機乃是心脾兩虛為本，肝腎陰虛為根，瘀毒內蘊為標，兼夾痰濕與風寒。
將軍長期在海上征戰，風邪侵襲，耗傷陽氣；憂國憂民，思慮過度，暗耗陰血；舊傷未愈，瘀血內阻，化熱傷津。」
他頓了頓，看著張名振，語氣凝重。
「若不標本兼治，恐這兩年便有性命之憂……」
「什麼？！」張煌言猛地站起來，椅子差點倒了。
錢謙益和柳如是也是大驚失色，張名振呆坐在椅子上，剛才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嘴唇微微發抖。
嘴中不自覺念叨著：「大事未成……未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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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舟山市定海區志》：順治十二年（永曆九年），張名振率軍攻克舟山，因國恨家仇，鬱積於心，於十二月二十八日卒於軍中 。
《海東逸史》：名振病劇，二十八日中夜，有大星隕海，光芒如電，微有聲。
亥刻，名振起坐擊床，連呼「崇禎先帝」數聲而絕。葬舟山。有白鷺千餘，盤繞數日不去，而六御代鎮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