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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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山寺下,江邊戰場。

  滿目硝煙還未散盡,仿佛一層薄紗,貼著地面緩緩流動。

  此刻已夕陽西斜,將整片戰場染成一片暗紅色,地上的屍體從金山腳下一直鋪到江邊。

  清軍的號衣和舟山軍的雜色布衣混在一起,兵器散落一地,長槍、短刀、藤牌、鳥銃、弓箭,有的完好,有的折斷。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混著火藥味、燒焦的木頭味道。

  此刻,舟山軍殘存的士兵們在戰場上忙碌著。

  他們有的在救助傷員,七手八腳的將受傷的同伴從屍體堆里扒出來,抬到江邊乾淨的地方,隨軍郎中從船上下來,他們用針線縫合傷口,用布條草藥包紮止血。

  有的在看管俘虜,越來越多清軍俘虜被抓回,蹲在江邊的一塊空地上,瑟瑟發抖,周圍皆是持武器的舟山軍士兵。

  也有的在打掃戰場,他們將清軍的兵器收攏成堆,把屍體拖到一邊,準備後邊再一起掩埋。

  幾個士兵抬著一副擔架從戰場上跑過來,擔架上躺著一個斷腿的同伴,腿從膝蓋以下沒了,骨頭茬子白森森地露在外面,血還在流。

  那人已經昏迷了,臉色白得像紙。擔架後面跟著一個年輕的郎中,手裡提著藥箱,邊跑邊喊:「讓開!讓開!快燒熱水!準備針線!」

  江風吹過來,帶著血腥味和硝煙味,也帶著涼意。

  夕陽的餘暉灑在江面上,遠處的江面上,不斷有零散的重舟聯合水師戰船正在緩緩駛回。

  那些船帆鼓滿了風,船頭的水手在收纜繩,船尾的炮手在清理炮膛。

  他們水師追擊出了幾十里,將清軍水師打得七零八落,此刻得勝歸來,船上的水軍士兵們皆是在歡呼,聲音從江面上隨風飄來,隱隱約約的,帶著不真實的感覺。

  陸安帶著親兵衛隊從南面奔馳而來。

  馬蹄濺起一蓬蓬塵土,最終陸安在舟山軍營壘前勒住韁繩,翻身下馬。

  他目光從那些殘破的胸牆、那些堆積的屍體、那些忙碌的士兵身上一一掃過。

  入目所及,只感覺是一片血戰後的死寂。

  陸安的眉頭皺得很緊,腳下穿過一道被攻破的胸牆,這些土牆上全是刀砍槍刺的痕跡,有的地方被血浸透了,凝聚成了黑褐色。

  牆根下倒伏著許多具屍體,大多是清軍的,舟山軍的應該已經被抬走單獨料理了。

  他繼續往前走,一個舟山軍的士兵從他身邊經過,背上背著受傷的同伴,喘著粗氣,腳步踉蹌。

  陸安側身讓開,見對方吃力,還伸手扶了一下那傷兵,以免他從背上滑下來。

  那士兵看了他一眼,不認識,但看到了他身後的將旗,愣了一下,有些畏懼地點頭,隨即趕忙繼續背著同伴往前走。

  此刻舟山軍將旗下,張名振和張煌言本在將旗下休息。

  兩人坐在石頭上,張名振的鐵甲上全是刀痕,左肩的甲片裂了一道大口子,已是露出裡面的內甲。

  張煌言的皮甲也被劃開了好幾道口子,有的已經穿透了皮甲,劃傷了裡面的皮膚,好在都已被包紮好了。

  當他們看到陸安的將旗,便同時站起,快步迎來。

  陸安迎上前,雙手抱拳:「定西侯、張侍郎。」

  張名振連忙還禮,手抬到一半,扯動了肩膀上的傷口,疼得齜了一下牙,但還是堅持把禮行完。

  張煌言也是一樣,雖然疲憊不堪,但禮數一點沒少。

  「陸公子,」張名振的聲音沙啞,但中氣還在,「多虧你們來得及時,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長嘆一聲搖了搖頭。

  陸安直起身,看著二張,又看了看他們身後那些殘破的營壘和滿地的屍體。

  隨後陸安開口說道:「鎮江已被我軍收復,鎮江知府上吊自殺,殘存守軍由鎮江東門逃出,往常州方向跑了。」

  二張聞言,臉上綻開了笑容。

  「好!好!好!」張名振一連說了三個好字。

  張煌言跟著報喜道:「誠意伯和汪總兵也派人傳信來了,清軍水師大潰,他們的水師主力還在往西追擊,想著能繳獲多少清軍水師的船,就繳獲多少,如今已經過了儀真。」

  得知水路、陸路、城池,三處皆定,三人頓時放下心來,對視一眼後同時大笑起來。


  二張新的笑聲里有暢快,有釋然,有一種長久壓抑過後,久違的、酣暢淋漓的痛快。

  張名振、張煌言想起了以前的日子,自永曆五年舟山淪陷、全舟山數萬軍民慘遭清軍屠戮,妃嬪投井、文武殉國。

  而他們也是回天乏術,只能護著魯王漂泊海上。

  此後中原陸沉、江南盡陷,朱成功、永曆朝廷遠在西南自顧不暇,浙東義軍灰飛煙滅,昔日同袍或死或降。

  他們雖率殘舟三番闖入長江、登金山遙祭孝陵、泣血題詩,卻也是兵單力薄、糧餉匱乏,結果也無一例外,都因後繼無援而被迫退回。

  眼見大好山河盡染腥膻,故國衣冠淪為胡塵……

  舟山血海未平、抗清大業寸步難行,內無糧草、外無強援,上有清廷重兵圍剿,下有海疆風波險惡,復明之路早已是四面楚歌、一線難通。

  只剩他們兩個孤臣和劉孔昭等人在驚濤駭浪里,守著殘明旗號,在無盡潰敗與亡國哀痛中,撐著一絲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殘夢。

  張名振和張煌言時常於睡夢之中驚坐起,只覺心跳猛急、渾身戰慄。

  好似眼前一切,都不再是充滿希望的鬥爭,只剩下滿目頹喪的無力感。

  但這次,他們勝了,他們全殲江南清軍主力。

  張名振笑得彎了腰,張煌言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們很久沒有這麼開懷大笑過了,也已經很久沒有如此亢奮過了。

  笑過,張名振忽然收斂了笑容,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是血污的雙手,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深深的慚愧。

  「我等無能……今日若不是陸公子及時來援,我舟山軍數千兒郎肯定會盡皆命喪於此。」

  張煌言也點頭,接口道:「陸公子文韜武略,麾下赤武營更是善戰,我等佩服之至。

  之前軍議時,公子與我們說能夠速破敵軍、速克鎮江,我們三人還不信,只當公子年輕氣盛沒歷練。

  如今看來,倒是我們三人坐井觀天了,不知公子竟如此善戰,麾下赤武營竟然如此強悍!」

  陸安擺手,笑容收斂了,認真回道:「這鎮江一戰,非是我一人一營之功,乃是我們赤武營和貴部舟山軍合戰才能取勝。

  若是沒有貴部牢牢拖住管效忠的數千綠營,我們也不可能放開手腳與馬國柱、巴山決戰。」

  他說著,環顧四周,目光從那些殘破的胸牆上掃過,從那些堆積的屍體上掃過,從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身上掃過。

  他看到了那些士兵的臉,有的年輕,有的年邁,有的滿臉橫肉,有的眉清目秀。他們的許多甲冑破了,許多刀槍卷了,箭壺更是空了。

  他們的臉上滿是血污和硝煙,眼睛裡也儘是疲憊和劫後餘生的慶幸。

  活著的人在跟身邊的同伴說話,他們拍著肩膀慶祝,亢奮笑談殺敵幾何。

  也有人從屍體堆里認出了自己同鄉親友的遺體,隨即伏在屍體上,訴說著生前他們的未盡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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