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水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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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軍陣中,海螺號拔地而起。

  不是一聲兩聲,而是起伏連綿,將整個天地間連成一體的嚎叫。

  其海螺號低沉嗚咽,牛角號高亢嘹亮,與號聲交織在一起,從鎮江以西的地平線上涌過來,震耳欲聾。

  張名振聞聲舉起遠鏡。

  鏡中清軍動了。

  數千人馬在號聲中開始整隊,隨後開始向東推進。

  不是雜亂無章地涌過來,而是隨著推進開始有條不紊地離成兩股。

  一股打著綠旗和「管」字將旗,以步兵為主,夾雜少量騎兵,密密麻麻,黑壓壓一片朝他們金山寺方向壓過來。

  張名振很快看出來,那是管效忠的江南綠營,約莫五千左右,是清軍三部中數量最多的一部。

  管效忠麾下以他的提督標營為主體,除此之外匯集了江南各營綠營兵,形成混合部隊。

  他們從西邊的田野里湧出來,漫過官道,漫過田埂,漫過低矮的山丘,朝舟山軍的營壘陣地逼來。

  另一股則是打著「馬」字旗和四旗的各色旗幟,朝南山方向逼去。

  那是馬國柱的督標營和巴山的八旗兵,兩部合計四千餘人,裝備精良,甲冑鮮明,是清軍這近萬軍隊中的精銳部分。

  兩支隊伍,一南一北,彼此之間距離也越拉越大,朝明軍的兩處陣地分頭而來。

  遠處儀真方向江面上,清軍水師也同步隨風而動。

  近三百艘清軍各式戰船由儀真方向向東駛來,那些船帆鼓滿了風,船槳劃破水面,排成大片水師船隊。

  一時間之間西面長江之上帆檣蔽日,大小船銜尾連綿,旌旗漫捲江風,甲光映徹寒川,百舟競發,破浪而行,舟楫鼓盪濤聲。

  船炮已紛紛被推出炮門,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金山寺臨江的重舟水師。

  張煌言僅觀察了片刻,便沉聲道:「看來是管效忠的綠營兵和水師要來攻咱們,馬國柱和八旗兵奔著陸公子去了。」

  張名振沒有接話,他舉著遠鏡,目光從清軍陣地上掠過,又移向南山方向。

  數里外,赤武營的陣地在陽光下靜默著,赤紅色的甲冑連成一片,將旗在陣中飄揚,旗下隱隱約約能看到許多人影,但距離太遠,他看不真切。

  張名振放下遠鏡,臉上沒有表情,但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管效忠的的提督標營和其混合的江南綠營,戰鬥力明顯不如馬國柱的督標營,更不如巴山的八旗精銳。

  清軍把最弱的部隊派來打他們,把最強的部隊留給陸安。

  這是在欺負他們舟山軍。

  也是在輕視他們舟山軍。

  但他又能說什麼呢?他們舟山軍確實弱。

  披甲率不足兩成,甲冑破破爛爛,刀槍鏽跡斑斑,能用的火器也所剩無幾。

  士兵們大多穿著棉襖,有的穿著布衫。失去舟山基地後,他們便很久沒有大規模野戰過了,如今也只能依託構建的營壘,利用壕溝、拒馬、鹿砦、胸牆作戰。

  張名振深吸一口氣,將湧上來的複雜情緒壓下去。他轉過身,面色恢復了沉穩。

  「傳旗語給劉孔昭,讓他迎戰清軍水師!若能在江面上以咱們水師的優勢打開局面,那是最好。」

  身邊的親兵應了一聲,跑到高坡上,對著江邊水師方向揮動旗幟。水師那邊很快回應,旗語往來翻飛,表示收到。

  張名振又轉向營壘方向,聲音拔高了幾分。

  「傳令下去,讓麾下兒郎做好準備!咱們的老對手來了!」

  「今日,咱們便要背水一戰,依託壕溝鹿砦,殺退他們,再尋機反攻!爭取儘快擊敗管效忠,然後去支援陸公子!」

  命令傳下去,營壘里頓時忙碌起來。

  士兵們從地上爬起來,有的在檢查刀槍,有的在裝填火藥,有的在搬運箭矢。

  百總把總們扯著嗓子喊話,把士兵們排到各自的防守位置。壕溝後面,刀盾手蹲成一排,長槍手站在他們身後,三眼銃手弓弩手在最前面,銃管弓弩架在土牆上。

  張煌言招呼一聲,親兵過來,為二人穿戴上鐵甲和頭盔。

  鐵甲很重,壓在肩膀上沉甸甸的,但張名振作為武將已是習慣了。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甲葉嘩啦作響。頭盔戴上,系好帶子,眼前視野窄了不少,但心裡踏實了許多。

  而張煌言作為文人,則是穿得一身皮甲。

  二張穿戴整齊,走到營壘前沿。

  營壘外面,清軍還在逼近。管效忠的綠營兵已是湧入到了他們三里之內,一時間眼前黑壓壓鋪天蓋地的皆是黑色。

  清軍的腳步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對方無數旗幟在人潮之中飄揚,槍尖和刀刃在陽光下反射著冷艷光芒,刺得人眼睛發花。

  張煌言環顧四周,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

  舟山軍的士兵們,有的老,有的少,有的胖,有的瘦,有的穿著破爛的棉甲,有的穿著褪色的布號衣,有的還光著膀子。

  他們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門,長槍、短刀、藤牌、鳥銃、弓箭、鐵叉,甚至還有許多農具改造的長柄鐮刀。

  他們披甲率不足兩成,十個裡面只有兩個穿著甲冑,而且還都是破的。

  但他們的眼神中有緊張、有亢奮,有麻木,但沒有怯懦。

  那是一種被命運反覆碾壓、反覆擊倒、反覆踩在腳下,卻始終堅持爬起來繼續鬥爭的眼神。

  這些人,都是從江南、從浙東、從舟山一路敗退下來的。

  他們很多人失去了自己的土地,失去了親人,失去了故友,失去了幾乎一切可以失去的東西。

  所以他們匯集到了他們舟山軍旗下,無論時局如何艱難,他們都沒有選擇投降,沒有逃跑,沒有放棄。

  張煌言嘆了口氣,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張名振聽。

  「今日之後,這裡很多人都會死。」

  張名振沒有看他,而是望著數里外那面在風中飄揚的「陸」字旗,目光幽深。

  「我們最後都會死。」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平靜。

  「但有些人活著已是死了,有些人死了卻永遠活著。或許,這才是我等來這世上走一遭的意義吧。」

  張煌言沒有接話。

  清軍的號角聲更近了,海螺號、牛角號、銅號,三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將整個戰場罩其中。

  號聲中,管效忠的綠營兵在二里範圍內短暫進行了整隊,隨後開始加快步伐,開始朝他們更快逼來。

  數千敵人漸行漸近,將要直達目前,前方腳步聲匯成一股低沉的雷鳴,塵土從腳下升起,像一條灰黃色的巨龍,貼地翻滾。

  張名振深吸一口氣,拔出腰間的長劍。

  劍身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刀刃上有一道細細的豁口,是上次戰鬥留下的,他沒有換,也捨不得換。

  「吹號!準備作戰!」張名振昂聲道。

  隨著他的聲音,舟山軍水陸陣地上,號角聲連江而起。

  「希望今日,能是個值得餘生懷念的日子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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