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督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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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曆八年,正月二十五日,暮。

  由江南江西總督馬國柱親率督標營、江寧昂邦章京巴山所率領的滿蒙八旗兵。

  以及江南提督管效忠提督標營外加江南各部集結而來的綠營,此時已抵達鎮江西南武岐山附近,距離鎮江金山寺只剩下不到六十里。

  此時,鎮江以西,武岐山腰。

  太陽快要落山,西邊的天際燒成一片暗紅,武岐山不高,但地勢險要,扼守著從南京往鎮江的官道。

  誰占了這座山,便掌握了這一帶的制高觀察點。

  山腰上有山村,有數十戶人家,石頭木頭壘的牆,多是茅草蓋的頂,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

  村子不大,但位置極好,山下便是官道的咽喉,往東便是鎮江,往西便能望見南京來的路。

  此刻,武岐山半山腰的一個村莊裡,濃煙滾滾。

  村口幾間茅屋在燃燒,火舌舔著乾枯的屋檐,噼里啪啦地響,黑煙升上灰濛濛的天空,被風吹散成一條歪歪扭扭的長龍。

  村內火銃聲像爆豆一樣噼里啪啦地響,夾雜著此起彼伏的喊殺聲、慘叫聲、馬蹄聲和刀劍碰撞的鏗鏘聲,嘈雜一片。

  村中的土路上、屋舍間到處都是廝殺的人影。

  百姓家的門緊緊閉著,窗戶用木板釘死,屋裡的人蜷縮在牆角,捂著孩子的嘴,大氣都不敢出。

  明軍夜不收,分散在村子的各個角落。有的趴在屋頂上,借著屋脊的掩護,往下放銃;有的蹲在牆頭後面,從豁口處往外射箭。

  有的藏在巷子深處,等清軍斥候衝進來,冷不丁地撲出來捅刀子。

  他們人數不多,但占據先機,地形熟悉,配合默契,將剛進村的清軍斥候打得暈頭轉向。

  但好景不長。

  雙在方僵持混戰一刻鐘後,清軍的人越來越多。村西頭突然湧出來數十名清兵,舉著刀槍,吶喊著衝過來。

  明軍夜不收隊伍一看情形不對,領頭的呼嘯一聲,打了個呼哨,便帶著人往東撤。

  他們從屋頂上跳下來,從牆後閃出來,從樹杈上滑下來翻身上馬,打馬便要朝東邊撤退。

  馬蹄踩在土路上,許多人還回頭放了銃箭,也不看打沒打中,只當是阻礙身後追兵。

  村西頭又傳來一陣急促的悖囉聲,緊接著,數十個清兵從村西面的坡地上湧出來,有的穿棉甲,有的穿布號衣,氣勢洶洶支援而來。

  清軍斥候游騎緊追不捨,雙方又在村尾廝殺了一陣。

  一個夜不收被弓箭射中肩膀,踉蹌了幾步,被同伴扶住拖著上馬跑了。另一個夜不收被清軍馬兵追上,一槍刺入後背上,悶哼一聲撲倒在地,再也沒起來。

  但大部分明軍夜不收還是撤出來了,他們穿過村子,策馬狂奔,身後,清軍的悖囉聲還在響,清軍馬兵窮追不捨。

  明清馬兵你追我趕,不多時明軍便和清軍馬兵散騎,一同消失在往東的山路盡頭。

  就此,這武岐山半山腰的村子,徹底落入了清軍手中。

  督標營刀牌手匡家勁喘著粗氣,邁動雙腿跟著汛長往前狂奔追擊。

  他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棉甲,棉甲外面套著布號衣,手裡提著一把刀,背上背著一面藤牌,藤牌上還畫著一隻虎頭,只是虎口的紅漆已經磨掉了大半。

  他們是督標營的步兵汛,前面那些騎馬追出去的是督標營偵查的斥候馬兵,他們跟不上,也不想跟。

  所以跑出村子數十步後,汛長終於揮了揮手,示意停下。

  「停!停!別追了!」

  汛長滿臉橫肉,絡腮鬍子,一雙三角眼裡滿是狡黠。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稀稀拉拉的步兵,嘴裡罵了幾句髒話,隨後便朝旗手揮了揮手。

  那旗手把汛旗舉起來,在原地畫著圈。

  匡家勁看到旗號,趕緊朝汛旗靠攏。其他步兵也紛紛聚攏過來,在汛旗下簡單整隊。

  有人喘著氣彎著腰,有人拄著刀站著,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轉眼就被汛長一腳踹起來。

  匡家勁站好了,把刀掛在腰間,藤牌背好,抬頭往東邊看。

  這處山村在武岐山的半山腰,視野極好。山下是連綿的丘陵和田野,官道像一條灰色的帶子,從山腳下西邊南京蜿蜒而來,向東邊鎮江方向延伸而去。


  汛長自顧自爬上了旁邊視野最好的樹上,往山下觀察,匡家勁也跟著伸長脖子往東邊張望。

  這處山村處在山腰,視野極好,所以剛才那些明軍夜不收才拼命想要逗留此地,就是想著能夠更多的哨探清軍主力的位置和動靜。

  而此時在西邊官道上,他們的清軍諸部主力已經出現在天際線中,黑壓壓的,一眼望不到頭。

  東邊更遠處,是鎮江方向。

  但太過遙遠什麼匡家勁也看不清,但他知道那裡有明軍,有好幾千明軍,對方在金山寺、在鎮江等著他們。

  他這裡什麼也看不到,但想想明天就能看到了。

  眼下,隨著他們清軍騎兵游騎和散隊齊出,明軍夜不收難以抗衡,接連放棄許多觀察哨點,只能短暫突破哨探一陣,便都如潮水般往東面撤退。

  山下官道和兩側原野上,到處都是明軍散騎夜不收往東撤退的黑點影子。

  這時候汛長從樹上爬下來,匡家勁急忙收回目光。

  汛長剛才爬上去看地形了,幾個親兵殷勤地扶著他,七手八腳地殷勤替他拍掉身上的樹皮和枯葉。

  汛長往四周張望了一番,這處山村,似乎只剩下他們了。

  村子的房屋低矮破舊,茅草屋頂被風吹得七零八落,村裡有十幾戶人家似乎沒有逃走。

  但此刻,家家戶戶大門緊閉,窗戶用木板釘死,偶爾有嬰兒的哭聲從屋裡傳出來,隨即被手捂住,變成悶悶的壓抑嗚咽。

  汛長眼珠轉了轉,神色之間忽然變換了幾下,隨即便聽他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提高了聲音。

  「上頭命令,讓我們協助馬兵將明軍驅離此村,然後占據此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手下的兵丁們,聲音忽然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意味:「但我懷疑,仍有明軍藏在村子裡,兄弟們,跟我搜!」

  這話一出,兵丁們哪裡不明白?

  明軍已經撤了,這村里剩下的全是百姓。這裡現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又沒有上官盯著,正是悶聲發財的好時候。

  兵丁們的眼睛都亮了,眾人七嘴八舌地應和著,剛才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興奮貪婪的光。

  汛長滿意地點點頭,當即點了十幾個手下,讓他們守在山村外圍,負責放風站崗。

  然後快速手一揮,帶著剩下的人,呼嘯著衝進了村子。

  匡家勁被點名,留在了外圍。

  他靠著村口一棵大樹,將藤牌放在腳邊,刀橫在膝蓋上,面無表情地回望著村子裡的方向。

  那裡破門聲此起彼伏。

  他聽見一扇扇木門被踹開,裡面傳來男人的吼叫和女人的尖叫聲。

  然後是狂笑聲,叫罵聲,翻箱倒櫃的聲音,碗碟摔碎的聲音,雞鴨撲騰翅膀的聲音,還有……女人的哀嚎。

  匡家勁回過頭來。

  他坐在樹下,從懷裡掏出一塊干餅,掰了一半塞進嘴裡,慢慢地嚼。

  餅很硬,像嚼沙子,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隨後他抬頭看了看天,天快要黑了,西邊的最後一抹紅正在逐漸消失。

  過了許久,村子裡的聲音漸漸平息了一些。砸門聲停了,翻箱倒櫃的聲音也少了,但女人的哀嚎聲還在繼續,低低的,斷斷續續的,像風中的燭火,隨時會滅。

  匡家勁把那沒吃完的半塊餅塞回懷裡,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

  他忽然聽到旁邊有腳步聲。

  他頓時警覺起來,立刻抽刀在手,朝聲音的方向走去。

  繞過幾棵槐樹,他看到了一個女人。

  對方衣衫不整,頭髮散亂,臉上有淚痕,嘴角有血。她一手捂著肚子,正在踉踉蹌蹌地正往村外跑。

  此時此刻女人也看見匡家勁,便像溺水的人,看見了救命稻草,撲過來抓住他的胳膊。

  「救命……救命……」

  她的聲音嘶啞,像是喊啞了嗓子,「裡邊殺人了……人都被殺光了……救命……」

  匡家勁只是看著她。

  對方的手很涼,在發抖,她的眼睛很大,滿是恐懼和哀求,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

  匡家勁先是扭頭看了一眼村內,村口空蕩蕩的,沒有人再出來。


  他回過頭,看著那個女人。

  女人察覺到他兵力的目光,身子一僵,手立刻鬆開了,她往後退了一步,明白了什麼,嘴唇哆嗦著擠出四個字:「求你了,別……」

  可話沒說完,匡家勁便是一刀鞘砸了下去。

  刀鞘砸在女人的後腦勺上,發出一聲悶響。女人的眼睛猛地瞪大,然後緩緩閉上,身子一軟,往下倒。

  匡家勁隨即伸手抓住她的衣領,拖著她往村子裡走去。

  村子裡的火還在燒,但已經沒什麼人關注了。外圍放哨的兵丁們三三兩兩地蹲在牆根下,吃東西、喝水、笑著聊天。

  有人看見匡家勁拖著女人回來,咧嘴笑了幾句。

  匡家勁面無表情,把女人拖進了最近的一間院子。

  院門已經壞了,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院子裡一片狼藉,水缸碎了,石磨倒了,晾衣架斷了,衣服散了一地。

  堂屋的門敞開著,裡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把女人拖進堂屋,扔在地上。

  而武岐山下,清軍的主力營地正在一點一點地鋪開。

  暮色四合,天際最後一絲光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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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釋:

  江南一帶馬國柱督標營等綠營兵劫掠成常態。而活躍在長江東南的張名振、張煌言明軍是南明極少數軍紀嚴明、不劫掠百姓的部隊,形成強烈反差,因此二張才可一直依賴江南浙東復明義士。

  《江南通志》:「順治八年,江寧、蘇州、常州三府,民逃田荒者過半,皆因營兵劫掠所致。督標營兵每至村落,名曰『征糧』,實則洗劫,男子被擄為奴,女子強征為妾,財物盡掠,房屋多焚。」

  《南明史》:「清初江南綠營,以馬國柱督標營為核心,其劫掠規模遠超南明雜牌官軍,且有組織、成體系,是江南百姓『寧遇海賊,不遇督標』的核心原因。」

  《吳江縣誌》「順治十年,督標兵過境,索糧無度,不從者即殺。村民訴於縣衙,縣令曰:『督標乃朝廷精銳,吾不敢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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