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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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承疇站在黃鶴樓上,一動不動,凝成一尊石像。

  他的遠鏡還舉在眼前,但他的手在抖,鏡筒里的畫面晃得厲害。他放下遠鏡,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起來。

  趙良棟站在他身後,臉色鐵青,雙手攥成拳頭。

  「大人,」趙良棟的聲音發澀,「我帶標營去支援柯永盛,迅速平亂!」

  洪承疇閉眼,隨後點了點頭。

  趙良棟轉身,大步流星地下樓去了,腳步聲急促,很快消失在樓下。

  洪承疇獨自站在黃鶴樓上,望著江面上那片燃燒的火海。

  洪承疇面色陰冷,心中暗罵柯永盛那個無能廢物。

  他在武昌得知到夔東賊要來進攻的風聲後,便提前聚集了荊州、岳州、黃岡、九江的水師過來集合,就是為了能集中力量在武昌攔住明軍。

  那岳州水營在被抽調之後都還能主動進攻夔東賊的水師,並小有斬獲,這柯永盛卻如此督管不力,讓武昌水營被明軍滲透得千瘡百孔。

  時間不斷流逝,洪承疇扭頭去看薄霧中的江面,明軍水師已經從武昌過了大半,都往下游去了。

  而武昌水營則是燃起了熊熊大火,近一半的水師船隻被明軍破襲、小船撞擊開始燃燒,後續船隻又與前面船隻接觸,跟著燃起來。

  好在在趙良棟帶著標營乘船趕到後,開始逐步壓制平息騷亂。

  那些水師裡邊的明軍細作眼見無法繼續造成混亂,便合力奪了一艘船往那二十艘明軍炮船的方向逃了。

  洪承疇嘆了口氣,他扭頭再度看向江面,江面明軍船隊的主力,正在從火海旁邊緩緩通過。

  超過兩百多艘船,順流而下,船帆在霧中被水營火光照耀,半赤紅半幽藍。

  明軍那二十艘炮船還在不斷對城牆射擊,加劇武昌混亂,掩護主力通過。

  三十多艘火攻船的船夫已經游回了己方船隊,被拉上船。那些逃出來的細作也紛紛在幫助下與明軍炮船匯合。

  洪承疇借著對方船上的光亮用遠鏡去仔細看了,那些細作水兵穿著的衣服好似來自各個營伍,但主要是柯永盛的武昌水營號服。

  武昌水師,完了。

  至少一半的戰船被燒毀或重創,剩下的也在混亂中失去了戰鬥力。

  水師水兵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就算把殘船收攏起來,沒個一年半載也恢復不了元氣。

  江防炮台,也完了。

  十幾門臨江大炮被破壞,不再對江面構成任何威脅。

  而他,五省經略,坐鎮武昌,手握七千水陸兵馬,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明軍船隊從眼皮底下溜走。

  洪承疇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旋即被江風吹散。

  「走吧。」他的聲音嘶啞,像是又老了好幾歲,「去水營看看。」

  他轉身,走下黃鶴樓。

  親兵們跟在後面,這個時候,周圍人都察覺到洪承疇正在爆發邊緣,這是要去找柯永盛興師問罪,故而誰也不敢在此刻說話。

  樓下的霧比樓上還濃上幾分,十幾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面目。

  洪承疇自顧自走在前面,腳步沉重,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幕僚和親兵們緊緊跟在左右後面,皆是大氣都不敢出。

  街道上人來人往,都是往水營方向趕的援軍和運送物資的民夫。

  各種獨輪車吱呀吱呀地響,有挑著水、推著傷藥的輔兵民夫往來奔走,小跑著經過,偶爾有人認出洪承疇這行人,連忙畏懼地讓到路邊。

  洪承疇沒有理會任何人,只顧著低著頭往前走。

  他帶著親隨走出黃鶴樓下的那條街,快到江邊,霧氣更濃了,能見度不高。

  一個跛腿民夫推著獨輪車迎面走來,車上裝著幾捆麻布,碼得高高的,擋住了那推車人的臉。

  對方似乎也沒注意到前面的洪承疇,害得洪承疇的親兵往路邊讓了讓,頓時引得那親兵當即出聲怒罵。

  獨輪車經過洪承疇身邊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洪承疇下意識地瞟了一眼,推車的是一個中年漢子,穿著灰布短褐,頭上包著破頭巾,臉上滿是灰塵。

  對方此刻蹲下來,似乎在檢查車輪,輪子卡在石板縫裡了。

  洪承疇沒有在意,繼續往前走。

  走了兩步,他忽然又覺得哪裡不對。

  那個民夫的手太白了,推獨輪車的人,手掌應該是粗糙的、布滿老繭的。那隻手雖然沾著灰,但骨節勻稱,皮膚細白,不像干粗活的手。

  洪承疇的腳步一頓,猛地回頭。

  就在這時,卻見那民夫已是站了起來了,手裡,還多了一個東西。

  一個正在冒煙的震天雷!

  「動手!!!」

  那「民夫」嘴裡大吼一聲,將震天雷朝猛地洪承疇扔過來。

  與此同時,旁邊巷口突然湧出七八個百姓打扮的人,有的端著崩弦強弩,有的舉著三眼銃,衝過來就對著他們一通劈頭蓋臉地打放。

  事發突然,洪承疇周圍幕僚都是驚叫連連,披甲親兵皆是高呼「保護經略大人!」

  洪承疇來不及說什麼就聽到耳邊一陣破空聲音。

  「嗖!嗖!嗖!」

  強弩的箭矢破空而來,近距離又快又准。三眼銃的火藥在狹窄的巷子裡炸開,白煙騰空,眼前一片瀰漫混亂。

  洪承疇只覺得眼前一花,耳邊全是親隨幕僚的慘叫聲和驚呼聲。

  一個披甲親兵撲到他身前,被一發火銃射穿鐵甲,捂著傷口軟軟地倒下去。

  另一個親兵被三眼銃的鐵砂擊中臉部,捂著臉在地上打滾,慘叫悽厲。

  而那震天雷也在人群中央轟然爆炸!

  鐵砂、碎石、瓷片四向飛濺,如同一把無形鐮刀掃過人群。幾個親兵被炸倒在地,有的當場沒了聲息,有的還在掙扎呻吟。

  一個幕僚被碎片擊中眼睛,慘叫著捂著臉跪在地上,鮮血從指縫間流出來。

  洪承疇被親兵們護在中間,被人群推搡著往後退。他踉蹌了幾步,差點摔倒,又被一個親兵扶住。

  「大人快走!」那個親兵喊道。

  洪承疇正要往後躲,一抬頭,便見護在他身前的幾個親兵都被射倒了,眼前出現了一個空檔。

  「嗖!!」

  前方寒芒一閃而至。

  洪承疇只覺得腹部傳來涼意,他整個人往後一仰,重重地摔在地上。

  一支弩箭,貫入他的腹部。

  箭杆還在微微顫動。

  洪承疇低頭,看著那支箭。箭簇沒入衣袍,只露出半截箭杆。

  血從傷口湧出來,浸濕了裡衣、中衣、外袍,在石青色官袍上洇開一片深色的印記。

  劇烈的刺痛從腹部蔓延到四肢百骸,像無數根針同時扎進骨頭裡。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困難,每一次吸氣都像有人拿刀在腹部攪動。

  眼前天旋地轉開始發黑,黃鶴樓的影子、江面的火光、巷口的刺客全都攪在一起。

  耳邊有人在喊什麼,聲音越來越遠。

  「大人!大人!」

  「抓刺客!」

  「別讓他們跑了!」

  「快叫大夫!」

  洪承疇躺在地上,意識在一點一點地流失。

  最後的清醒時刻,他看見那些刺客在巷口高呼一聲,扔了手中武器,轉身混入了街巷之間,瞬間消失於街頭巷尾。

  對方路線規劃得清清楚楚,動手時機掐得毫釐不差,連撤退的路線都預備好了。

  不是臨時起意,是蓄謀已久。

  洪承疇閉上眼睛。

  周遭黑暗,好似要吞沒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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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釋:

  《武備志》:震天雷者,狀如合碗,頂一孔,容藥三斤,鐵線縛之,外以紙糊數十層,油塗。用時燃線拋之,炮碎火發,鐵屑四飛,著人馬皆糜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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