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醫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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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又吵了起來。

  劉坤嘆了口氣,決定放棄掙扎,靜靜任由他們爭吵出個結果。

  這時候,一個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的年輕人站了出來。

  他二十七八歲年紀,身量中等,面容不胖,眉目間似乎帶著一股讀書人的文氣,但指節粗大灰黃,一看就是常年擺弄藥材的人。

  「將軍,請讓我一觀。」

  待到劉坤應了一聲後,只見他不急不慢地走到劉坤面前,伸手輕輕托起劉坤的下巴,讓他抬起頭,就著天光仔細看了看他的右眼。

  「將軍受傷之後,可曾用過什麼藥?」

  劉坤想了想:「就用金瘡藥敷過外面的傷口,裡頭沒管它。」

  年輕人點點頭,又伸手在劉坤的眼眶周圍輕輕按了按,從眉頭按到顴骨,從眼角按到太陽穴。

  對方按得很輕,但每一下都落在穴位上,力道精準,劉坤只覺得一陣酸脹,右眼不自覺地快速眨巴了幾下。

  「眼瞼肌肉沒有壞死,只是血瘀阻滯了經絡。」年輕人收回手,平靜地說,「針灸可行,但不宜直接針刺眼瞼,恐傷及睛明穴。當以遠端取穴為主,取合谷、太沖、足三里,配以局部按摩。」

  他頓了頓,又道:「另外,將軍受傷後氣血兩虧,當輔以內服補氣活血之劑。不能用桃紅四物湯,裡面有川芎,上行頭目,將軍這傷在頭部,用川芎反而容易加重血瘀。

  當以黃芪、當歸、赤芍、丹參為主,黃芪補氣,當歸養血,赤芍丹參活血,氣行則血行,血行則瘀自去。」

  老郎中聽了,捋著鬍子想了半晌,點了點頭:「有道理,遠端取穴,避開眼瞼,穩妥。」

  中年郎中也點頭:「黃芪為君,當歸為臣,赤芍丹參為佐使,這個方子開得不錯。」

  年輕郎中更是直接拱手:「先生高見,在下佩服。」

  幾個郎中對這個年輕人表示信服,紛紛讓開,不再爭論。

  劉坤眨了眨眼,見吵鬧的幾人竟然達成一致,頓時心中大喜。

  他趕緊轉向眼前這個年輕郎中,打算讓對方將剛才說的那一股腦雜七雜八的玩意兒都寫出來,自己也好按著來,把這毛病根治了。

  就在這時,院子門口傳來腳步聲。

  陸安帶著幾個親兵走了進來,目光掃過院子裡的眾人。

  「公子來了!」冉平當即呼喊了一聲。

  十幾個郎中聞言齊刷刷地站起來,有的作揖,有的躬身,有的跪下行禮,亂糟糟的一片什麼都有,但都顫顫巍巍、恭恭敬敬。

  陸安站定,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微微著客氣抬手道:「諸位先生不必多禮,請起。」

  郎中們紛紛站起來,有的低著頭,有的偷偷打量陸安,有的滿臉緊張,有的惶恐。

  這些人大多是被半騙半強制送來重慶的,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麼。

  陸安知道,這個時候,要讓對方安心,必須懷柔。

  於是陸安開口道:「諸位先生千里迢迢來到重慶,助我等抗清,實在忠心為國!

  來了重慶的諸位,每人都會分到一處宅子供居住,若有家眷要接,也可以寫明地方,我們可以安排接來。

  諸位大夫往後在行伍之中,包吃包住,月餉三兩,需在行伍中待夠兩年。

  兩年期滿,可以自行決定去留,而無論去留,屆時兩年後都將額外再給十兩銀子,作為這兩年的年終獎。」

  此言一出,院子裡頓時安靜了一瞬。

  然後,像炸開了鍋。

  「每月三兩?」

  「兩年後可以自己決定走不走?」

  「還送宅子?」

  郎中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驚訝,從驚訝變成了驚喜,從驚喜變成了如釋重負。

  他們最擔心的,就是被強制留下來,一干就是一輩子,如此便沒了自由,更沒了盼頭。

  他們本就不是自願來的,心裡都憋著一股怨氣,想著等找到機會就跑。可現在,陸安給了他們一個兩年期限。

  兩年後,去留自便,而且還送宅子,給月餉,包吃包住,還有個不菲薄的年終獎。

  站在這裡的大多不是什麼大醫館的出名醫師,此刻聽到這裡這待遇,自然比他們在各自坐堂還強。


  「殿下英明!」一個老郎中率先跪下來,磕了個頭,「我等願意跟隨殿下抗清!」

  「殿下英明!」

  「我等願意抗清!」

  十幾個郎中齊刷刷跪下來,磕頭高呼。剛才那些唉聲嘆氣、愁眉不展的表情,此刻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感激認同。

  陸安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他們起來,隨後目光掃過人群,溫和句:「陳士鐸是哪位?」

  那個剛才給劉坤看眼睛的年輕人從人群中站出來,不卑不亢地行禮道:「回殿下,小人便是陳士鐸。」

  陸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對方二十七八歲,面容不胖,眉目間帶著一股沉穩之氣,手指修長有力。

  他點了點頭,語氣欣賞到:「聽說你醫術精湛,尤其擅長外科。今後,赤武營的軍醫隊便由你來帶隊,我會為你請一個太醫院院使的官職。」

  正六品太醫院院使!

  院子裡又炸開了鍋,郎中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眼神里滿是羨慕和震驚。

  剛到重慶,這還什麼也沒幹,就看了個小兵將的獨眼,就封了六品官太醫院院使?

  這要是干出點名堂來,那還得了?

  雖然現在永曆政權這官比不得前朝,但作為出診郎中來說,只要你有了太醫院這名號,等到兩年過後自己開個醫館,也可自報是太醫院出身。

  有了這層鍍金閱歷,那不用說,以後十里八鄉都是遠近聞名的,當可力壓群醫,這坐檯看診費用自然水漲船高。

  陳士鐸也愣住了,他本以為,能在這裡混口飯吃捱過去就不錯了,沒想到對方一見面就讓自己當這些中老郎中的頭頭,還封官。

  他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起來,他來重慶的經歷,頗有些戲劇性。

  他本是浙江人,世代行醫,自幼隨父學醫,博覽醫書,尤其擅長外科。成年後雖然年輕,但在當地小有名氣,人稱「小神醫」。

  前幾個月,有個鹽商手下慕名而來,說是有個大疾,要請他去診治,若是醫好了,賞銀二十兩。

  他動了心,便跟著鹽商派來的人走了。結果到了地方考驗了醫術之後,繞來繞去,最後他就被帶到了重慶。

  還好臨走的時候,那個假鹽商倒是給他家裡送了二十兩銀子,說是給他家的「安家費」。

  但陳士鐸心裡還是不舒服,這做法,跟綁票有什麼區別?

  可此刻,站在重慶府衙的院子裡,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東平侯,聽著他許諾的待遇和官職,年輕人頓時湧起一種是士為知己者死的感慨。

  來重慶,真好。

  他當即指著劉坤道:「屬下一定盡力!這個月,屬下就先把這獨眼龍治好!」

  劉坤本來在旁邊打算等著陸公子說完,他再去要方子,聽見這話,頓時炸了毛:「老子能看見!老子不是獨眼龍!」

  陳士鐸不管他,自顧自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熱情地詢問:「將軍,你右眼比左眼小了一圈,眼皮老是抽,看東西久了就酸,對不對?」

  劉坤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打算先把眼睛看好再罵對方,於是點頭。

  「這叫眼瞼痙攣,是外傷導致的肌肉損傷和經脈壓迫。」陳士鐸說著,已經走過來,伸手去拉劉坤的胳膊。

  「這病需要儘快治療,雖不致命,但拖久了,右眼會越來越小,最後睜不開,到時候就真是獨眼龍了。」

  劉坤被嚇了一跳,趕緊跟著他去仔細看眼睛。

  院子裡,二十幾個郎中還在交頭接耳,臉上都帶著笑意。剛才的愁雲慘霧,此刻已經散了大半。

  陸安站在院子中央,笑著招來一個府衙的人說:「去叫賀知府來,給諸位大夫安排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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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釋:

  陳士鐸,浙江紹興山陰人,其尤精通外科,所著《洞天奧旨》為外科重要典籍,主張外證內治,對瘡瘍癰疽、跌打損傷、戰創瘀腫等均有特效治法。還兼通婦科、兒科與脈學、本草,擅長處理亂世中常見的創傷感染、時疫流行、虛勞虧耗等病症。

  除此之外,陳士鐸對鬱症、虛勞、積勞成疾、外感風寒、瘟疫瘴氣、癲狂等也頗有造詣。

  他一生著述極豐,所著醫書便有《內經素問尚論》、《靈樞新編》、《外經微言》、《本草新編》等等超三十種醫書。

  據《山陰縣誌》《洞天奧旨》《辨證錄》記載:山陰陳子遠公,儒而醫者也。少習舉子業,屢試不第,遂棄儒從醫,以良醫濟世為勉。

  其治病也,不泥古方,不徇時俗,辨證論治,多奇中。余嘗見其治一傷寒病,諸醫束手,遠公投以白虎湯,一劑而愈。又治一婦人崩漏,諸醫皆用止血藥,遠公獨用補血藥,數劑而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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