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夜香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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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治十年,開春,武昌。

  夕陽西沉,將長江染成一條暗金色,從西天一直鋪到腳下。

  江面上,幾艘江船正緩緩靠岸,船工的號子聲在暮色中也顯得有氣無力,碼頭上人來人往,搬運工扛著麻袋來來去去。

  武昌漢陽門碼頭後面,有一片密密麻麻的棚屋區。

  這片區域從漢陽門碼頭一直延伸到鯰魚套碼頭,沿著白沙洲、金沙洲的江岸鋪開,耷拉在武昌城門外。

  武昌是清廷江運和商貿的樞紐,也是湖廣省會,每日有上千人在碼頭上討生活,扛包、卸貨、撐船、拉縴。

  但現在人多活少,活計多的時候,這裡的人還能餬口。活計少的時候,餓肚子便是常事。

  棚屋是貧民們用竹竿、茅草、破船板搭起來的,高腳架在江岸的斜坡上,防止江水上漲時淹沒。

  一間棚屋挨著一間棚屋,中間僅留出一條窄窄的巷子,兩個人對面走過都要側身。巷子裡污水橫流,垃圾遍地,臭氣熏天。

  這片地方,武昌城內的人叫它「草棚子」。

  許順拐進草棚子,連續轉了好幾個彎。直到巷子越來越窄,頭頂的棚屋幾乎要碰在一起,只露出一線天。

  暮色昏黃光照從那一線天裡漏下來,他踩著濕滑的石板路,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的污水坑,直至在一間破爛的棚屋前停下來。

  棚屋的門是用幾塊破木板釘的,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關不嚴實。許順掀開一塊當門帘用的舊麻布,彎腰鑽了進去。

  一股濃烈的藥味撲面而來。

  棚屋裡黑漆漆的,只有屋頂破洞處漏下來的丁點光,照在角落裡的一堆破棉絮上,映出光下密密麻麻飄散煙塵。

  棉絮里蜷縮著一個人,形同枯槁,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他側躺著,身子縮成一團,喉嚨里發出時斷時續的喘息聲,時不時劇烈地咳嗽幾聲。

  「爹……」

  許順輕輕叫了一聲,見對方沒反應他便蹲下來將把手放在那人的額頭上,手上立刻感覺到滾燙。

  那人沒有反應,還在咳。

  許順正要再叫,身後傳來腳步聲。一個婦女光著腳走進來,手裡端著一個粗瓷碗,碗裡是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糊。

  她抬眼瞧見了許順,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

  「順子,你來了。」

  許順站起來,叫了聲「娘」,隨即又問:「爹怎麼樣了?」

  他娘看了一眼草蓆上的男人,她蹲下來,將男人身上的破棉被往上拉了拉,聲音低低的:「斷藥半個月了,這幾日他都疼得睡不著,整宿整宿地咳,咳出來的東西……」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

  「我今日去碼頭做活,換了些米糊,煮了給他吃,他也只吃了一口便吃不下去了。」

  許順沉默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娘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若是再不去醫館,怕是堅持不了多久了。可那醫館說,前陣子湖廣一直打仗,藥材轉運難,同樣的方子得漲一倍……」

  說到這裡她猶豫再三,最終還是起頭,看著許順,眼神裡帶著最後一絲希望,「你那……還有銀子嗎?」

  許順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氣。

  他摸了摸身上,將所有的錢都翻出來,加起來不到一錢,他將那些錢交到他娘手裡:「這是我身上所有的。」

  他娘接過來,無奈地嘆了口氣,這點銀子,連一劑藥都抓不起。

  許順也知道,這點銀子什麼都做不了。

  他咬了咬牙說:「我討到的那夜香郎的工作,雖然辛苦些累些,但工錢還算不錯,我再幹個三四天,便可求糞頭提前預支我些,應當夠爹去看病了。」

  夜香郎,就是黎明天亮之前清除大街污物的「糞夫」。

  在武昌要做這活計,必須在城裡租一間屋子,因為他們要趕在城門開啟前,將城內主要街道長街、司門口、總督府周邊的污碎之物、垃圾清理乾淨,然後用木桶擔到城外糞場,再轉賣給鄉下農戶作肥料。

  官府、軍營、商鋪集中區的活兒最多,也最累。他們需日日夜清,雞鳴即起,月落方歸,日夜顛倒。

  熬夜、辛苦、髒臭,所以工錢還算是諸多活計中不錯的。


  許順好不容易才討到這個活計,為此,他還傾盡所有在武昌城裡租了一個隔間。

  他娘知道自己兒子已經盡力了,只得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

  隨即她蹲下來,從牆角的水桶里舀了半盆水,擰了一塊破布,開始給床上男人擦拭身體。

  「也是你年少衝動犯了那事,還有那月娘,也是個負心女人,不管不顧跟著其他男人跑了,」她一邊擦,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要不然還可以做些針線活,說不定咱家還輕鬆些。」

  月娘是許順的妻子,在許順跑路前,許順將所有銀子給了她,托她照顧好家中爹娘,結果她爹生了重病後月娘就跑了,走的時候將家裡最後那些值錢的東西也都一併帶走了。

  許順沉默了,默默站在棚屋裡,看著他娘佝僂的背影,看著他爹縮在破棉絮里的枯瘦身體,忽然覺得自己什麼都抓不住。

  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

  「娘,我先走了。」

  他說:「關城門之前得趕回去,過幾天我湊夠了錢便馬上回來。」

  他娘頭也沒回,只是「嗯」了一聲。

  許順轉身掀開麻布帘子,彎腰鑽出了棚屋。外面的暮色更沉了,巷子裡幾乎看不清路。

  他踩著滿地污水和垃圾,快步朝城門的方向趕去。

  武昌城門將在日落時分關閉,這段時日城內夜裡也不太平,似乎有勢力在爭搶為數不多的地盤,常有青皮混混打架鬥毆,前幾天還當街砍死了好幾個人。

  他加快腳步,終於在最後一抹天光消失之前,進了武昌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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