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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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吹過,帶著田野里野草的翠露氣息,一陣寒風吹來,文三兒裹了裹,將身子縮得更緊,但手裡的匕首緊緊攥著,

  他想起了郭先生。

  郭先生教他認字的時候,手把手握著他的手,在沙盤上一筆一划地寫「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撐,那才叫人。

  郭先生給他講書的時候,搖頭晃腦,聲音抑揚頓挫:「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

  文三兒閉了閉眼,將那些畫面壓下去。待他再睜開眼時,已是來到藥材鋪門前,隨即他開始抬手敲門。

  咚咚咚。

  裡面沒動靜。

  咚咚咚咚咚。

  他連續拍門,拍門聲音在寂靜的清晨里格外響亮。

  「誰啊?」

  裡面傳來一個男聲,帶著被吵醒的不耐煩和謹慎。

  文三兒不答話,繼續拍。

  「來了來了!」腳步聲由遠及近,門閂響動,房內人很謹慎的只裂開一條縫。

  一張臉湊在門縫裡往外看,尖嘴猴腮,小眼睛,嘴角往下耷拉著,一副永遠不滿意的樣子,是陳萬三陳秀才。

  當裡面的人看清門外的文三兒,那張臉頓時皺成一團。

  「文乞兒?」

  他的聲音里滿是嫌棄:「你拍我家門做什麼?我可沒糧食給你!」

  文三兒不答話,手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舉到門縫前。

  銀錠。

  碩大的一錠,在蒙蒙亮的晨光里泛著沉甸甸的銀光。

  那是他最開始從戰場上摸來的最大一錠,起碼十兩,一直貼身藏著。

  陳萬三的眼睛瞬間直了。他的視線黏在那銀錠上,喉結滾了滾。

  文三兒另一隻手捂著肚子,身子往下縮,臉上做出痛苦的表情。

  「快……快……陳秀才救我。」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哭腔。

  「我去戰場,撿了好多銀子,但被明兵捅了一刀……」

  他說著,把手往肚子上一抹,再抬起來時,手上全是黑紅色的血,那是昨晚摸屍時沾上的清兵的血,一直沒洗。

  陳萬三的目光在銀錠和文三兒肚子上的血之間來迴轉了幾圈。

  他的小眼睛裡閃過很多東西,驚疑、貪婪、猶豫,最後定格。

  「別急別急!」他忙不迭地說,「我這就開門領你進來救你!」

  他縮回頭,手忙腳亂地便去拔門閂。

  「哐啷」一聲閂劃開,誰料剛被拉開一條縫,文三兒便連人帶刃撞了進去。

  猝不及防間,門板猛地拍在陳萬三身上,將他撞得「哎呦」一聲仰面摔倒。

  文三兒裹挾著寒芒順勢撲倒對方,手中匕首已經出鞘,雪亮的刀身在昏暗的堂屋裡閃了一下。

  陳萬三還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只見那個瘦得皮包骨的文乞兒已是騎在自己身上。

  「你———」

  他只來得及說出這一個字。

  匕首已落下來了。

  噗!第一刀捅進肚子,棉襖被刺破的聲音悶悶的,刀身沒進去半截,溫熱的血噴出來,濺在文三兒手上、臉上。

  「啊!」

  陳萬三發出悽厲的慘叫,身子猛地弓起,雙手便要去推文三兒。

  文三兒身形不大,被他推得身子一晃,差點摔下去。陳萬三雖然是個酸秀才,但有身材優勢,真要掙紮起來,他肯定壓不住。

  不能讓他掙脫!文三兒咬緊牙關,拔出匕首,又接連捅下數下。

  第二刀,捅在肋骨上,刀尖滑了一下,沒捅進去多深,但陳萬三的慘叫更尖厲了,雙手亂抓,抓向文三兒的臉。

  文三兒偏頭躲過,拔出刀,再捅。

  第三刀,捅在胸口。這回刀身進去很深,血涌得更凶了,熱乎乎地淌了文三兒一手。

  陳萬三的眼睛瞪得老大,瞪著文三兒,他的嘴張著,想喊卻喊不出聲,喉嚨里只發出咯咯的聲音。

  他的雙手開始亂抓,但已經沒有什麼力氣了,只是在文三兒身上無力地拍打。


  文三兒手上沒停,他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少刀,一刀,又一刀,再一刀。

  每一刀都用盡他全身力氣,每一刀都咬牙切齒。直到他耳中再也聽不見陳萬三的慘叫,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一樣響。

  察覺到身下的人不再掙扎,眼睛還瞪得老大,文三兒這才停下來。

  他大口大口喘著氣從地上爬起,只覺得自己渾身都在發抖。手裡的匕首上全是血,順著刀刃往下淌,連珠般滴在滴在地上。

  「啊!!!」

  一聲尖叫炸開。

  文三兒猛地抬頭,就看見一個女人站在通往後院的門口,她披頭散髮,衣衫不整,顯然是剛被吵醒跑出來查看動靜。

  文三兒腦子裡轟的一聲,抓著匕首,頭也不回地往外沖。

  身後,尖叫聲還在繼續。

  文三兒衝出藥材鋪,衝上街道,腳底下不知道踩到什麼,差點摔倒,踉蹌了一下又穩住,繼續往前沖。

  街道上空蕩蕩的,沒有人。但遠處有幾扇門打開了,有人探出頭來往這邊看。

  文三兒什麼都不管,只顧著跑,往鎮外跑,往石橋方向跑。

  他跑過學堂,跑過保長家,跑過那棵歪脖子老槐樹,跑過田野,跑過小河溝。

  直到再也聽不見那尖叫聲。

  然後他猛地停下來,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喘氣。

  喘了好一會兒,他才直起身。此時仰頭看去,天已經亮了。

  東方天際,一輪朝陽正在緩緩升起。朝霞鋪滿了半邊天,金紅交織,燦爛得晃眼。

  晨光從雲層邊緣射出來,給周遭田野、河流、遠處的林子都鍍上一層溫暖的顏色。

  黑暗被徹底驅散,文三兒站在那兒,仰著頭,享受了片刻霞光。

  他伸出手,看了看自己滿是血污的手。

  隨後他轉頭看見旁邊有一條小河溝,於是便走過去,蹲在河邊將手伸進水裡。

  河水冰涼,凍得他打了個哆嗦。但他沒縮手,就著河水使勁搓手上的血痂,血痂化成暗紅色的水,順著指縫流走。

  手搓乾淨了,他又捧起水洗臉,洗完後對著河水照了照。

  河面上映出一張瘦削的臉,顴骨凸出,眼窩深陷。

  他深吸一口氣,清晨的空氣冷冽,帶著河水的潮濕和遠處田野的清香,直直灌進肺里。

  他再度朝著來時的方向望過去。

  那個方向,是鎮子。

  他看不見鎮子,只能看見連綿的田野和遠處模糊的樹影。

  但他知道,鎮子就在那邊,學堂在那邊,保長家在那邊,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在那邊,藥材鋪也在那邊。

  那是承載了他許多記憶的地方。

  有郭先生教他寫「人」字的學堂,有保長一家偷偷給他吃食的深夜,有文三兒這個名字頻繁出現的時候,也有陳萬三那張得意洋洋的臉。

  都在那邊。

  文三兒站著望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石橋在那個方向。

  他不再回頭。

  晨光打在他背上,那影子瘦瘦的,越來越遠。

  他沒有再回頭,一次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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