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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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曆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丑時。

  衡州府以北,依山傍水的尋常村鎮。

  白日村鎮不遠處蒸水河方向的隆隆炮聲、火銃聲,還有山呼海嘯般的廝殺聲此刻早已平息。

  但這村鎮之上,每戶人家還是門窗緊閉,連狗都夾著尾巴縮在窩裡,不敢吠叫。

  誰也沒想到明清雙方的大戰就在他們村鎮附近,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

  此刻鎮上保長躺在炕上,儘管耳中的村鎮已是一片死寂,看來蒸水河那邊戰事已結束。

  但他依舊還是翻來覆去睡不著,一直睜著眼盯著漆黑的房梁,心神不寧。

  咚咚咚……

  自家敲門聲響起,很輕,但在這保長的耳朵里格外清晰。

  保長騰地坐起身,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睡在旁邊的老妻也被驚醒,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黑暗中能感覺到她的手在抖。

  「噓,別出聲。」

  保長壓低聲音,先是獨自摸索著下了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儘量不發出聲響。

  他摸黑走到堂屋,從門縫裡往外瞧,月光下,一個瘦小的黑影站在門外,佝僂著身子。

  「咚……咚咚……」又是三下,聲音更輕了,門外人似乎也不想鬧出太大動靜。

  保長眯起眼湊近門縫,借著微弱的月光看清了那張臉,顴骨凸出,眼窩深陷,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看著像十二三歲的孩童。

  但他知道,這孩子叫文三兒,今年其實已是十八了。

  「文三兒?」見是對方,保長頓時鬆了口氣,拉開門的縫隙。

  門外那黑影忙不迭地點頭。

  「文三兒,你這麼晚來幹啥?」保長轉壓低聲音詢問道:「今個明兵和清兵就在咱們附近打大仗呢,你還不趕緊把門鎖好,出來亂跑幹啥?!」

  沒等對方回答,保長就借著從窗紙透進來的月光,看清了這少年身上補丁摞補丁的單薄夾襖。

  保長頓時心裡一酸,他想起這文三兒本是沿途乞討來的小乞丐,後來被郭書生收留,跟著鎮上私塾郭書生做活計。

  郭先生讓他在學堂里幫著燒燒水、掃掃地、幫著磨墨打下手,管他一天兩頓飯。文三兒就這麼活了下來,雖說還是瘦,但總算有了個遮風擋雨和吃食的地方。

  可兩個月前,藥材鋪的陳萬三陳秀才因為和郭先生有前怨,誣陷郭先生私通「明賊」,導致郭先生被清廷砍了腦袋。

  最後是文三兒一個人把郭先生的屍身帶回鎮上,將郭先生埋在了鎮外的亂葬崗上。

  從那以後,文三兒就白天在鎮上城裡去乞討,晚上便回到那間已經沒了郭書生的破舊學堂,蜷縮在角落裡睡覺。

  保長想起這些,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不願多問,心裡也猜到了這孩子這麼晚來,多半又是餓急了。

  「你等等。」

  保長撂下這句話,也不等文三兒回應,便立刻轉身往裡屋走。

  他摸黑進了裡屋,趴在地上,伸手往床底下摸索,那裡有幾個陶罐,裡面裝著些今秋新收的粟米。

  炕上,老妻被保長動靜驚醒,撐著身子坐起來,點燃一豆燭火,壓著聲音問:「怎麼了,你又拿糧食做什麼?」

  保長沒回頭,手在床底下繼續摸,終於摸到那個陶罐,他小心翼翼地將其拖出來:「哎,文三兒來了,多半又是餓得睡不著覺,給他一點兒吃食餬口吧。」

  聽到這話老妻皺起眉,臉上犯難:「你就是個保長而已,咱家又不是什麼家財萬貫的老財主,哪能三番五次給他?給了他,咱們過冬糧食怕就得減……」

  保長的手頓了頓,他也知道老妻說得對,今年年景不好,秋收的粟米本就比往年少,要熬過這個冬天,他們一家人也得精打細算。

  可他的手只是頓了頓,隨即還是咬牙繼續掀開陶罐上的蓋子,伸手進去抓了一把粟米。

  「哎……」

  他長嘆一口氣,聲音悶悶的,「文三兒也是可憐,之前學堂那郭書生雖然死倔,可教咱們大兒可是沒收咱束脩的。

  現在郭書生死了,文三兒之前跟著郭書生,就跟他兒子一樣,咱們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吧,唉……」

  老妻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也想起那天全鎮人親眼所見,文三兒那個瘦弱的身子,拖著裝郭先生屍身的竹簍,一步一步走回來。


  她終究是婦道人家,心軟了。

  老妻嘆了口氣,也掀開被子下了炕,來到保長身邊,也不說話,便伸手又從陶罐里又抓了一小把粟米,放進保長手裡。

  保長看了老妻一眼,沒說話,隨即找了個舊布巾,把兩把粟米仔細包好,打了個結。

  老妻又去從柜子里翻出一塊巴掌大的鹹菜疙瘩,也塞進他手裡。

  兩口子一前一後走到門口。

  保長拉開門,門外,文三兒還縮在原地等著,月光把他的瘦小的影子拉得老長。

  保長默默把手裡的布包遞過去說:「我們餘糧也不多了,這些你還需省著點吃。這幾天附近在打仗,你若是柴火夠,有了這吃食餬口,便別再輕易出門。」

  文三兒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布包,月光下,他的喉結動了動。

  可卻見他搖了搖頭。

  「今日我不要你們的糧。」

  保長愣住了,隨即苦笑道:「別嫌少,我也不要你還,你拿回去趕緊煮了,如此糊弄了肚子也好睡覺,快拿去吧。」

  文三兒又搖頭,這回搖得更堅定。

  隨即他就看見文三兒將腳邊的一個大布囊費力地提起來,那布囊鼓鼓囊囊,看著分量似乎不輕,文三兒瘦弱的胳膊體也被墜得直抖。

  他費力將布囊提到門檻上,咧嘴露出牙齒,笑了:「今天我不是來要糧食的,我是來給你們東西的。」

  保長和老妻同時呆住。

  保長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個寒酸的布包,又看了看文三兒腳下那個鼓囊囊的大布囊,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他神情複雜地將手裡的小布包塞給老妻,然後彎腰去提那個大布囊。

  入手一墜,真沉……

  保長只得將大布囊拖進堂屋,然後借著從門口透進來的月光,蹲下身去解囊口的繫繩,旁邊老妻也好奇湊過來看。

  這繫繩一解,囊口散開,保長伸手進去一摸,軟硬都有?他把布囊展開一看,兩人頓時愣住了。

  那根本不是什麼布,而是一件衣裳。

  一件上好的棉衣。

  靛藍色的綢面,還沾著大片黑褐色的污漬,保長看著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那是血跡!

  月光從門口斜照進來,落在攤開的布囊里,照出了一堆白花花、黃澄澄的東西。

  保長和老妻兩個人都像被雷劈了一樣定住了。

  銀子。

  好幾錠銀子,大的小的,摞在一起,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除了銀子,還有亂七八糟一堆東西。

  黑乎乎的肉乾、巴掌大的皮水壺、鹿皮縫的乾糧袋、火鐮、荷包……

  保長哆嗦著手,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掏,掏到最底下,手忽然碰到幾個硬邦邦的小物件,他拿出來湊到月光下一看,眼睛瞪得溜圓。

  小珊瑚,小瑪瑙,還有幾枚金戒指,在月光下閃著黃澄澄的光。

  老妻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一把扶住門框,嘴巴張得老大,卻發不出聲音。

  保長也是渾身發抖,他活了大半輩子,最遠也只去過衡州府城,哪見過這些東西?

  那些小珊瑚小瑪瑙,他只在衡州府城的珠寶鋪子裡隔著櫃檯遠遠看過一眼,夥計告訴他那是海里長的,比黃金還貴。

  「這……這……」保長嗓子眼發乾,說不出囫圇話。

  文三兒有些慌亂地回頭往門外望了一眼,黑漆漆的街道上什麼都沒有,但他還是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他趕緊轉身,又從門外又提進來另一個大布囊,這回更是使出了吃奶的勁兒。

  他將第二個布囊也提進堂屋,放在地上,直起腰來抹了把汗,咧嘴笑道:「保長,你們這段時間給了我很多吃食,這些都給你們。」

  他指了指第二個布囊:「不過這一袋大多都是很貴很貴的衣服,你們只能先藏起來,最好等過幾年你們缺銀子用了,再去典當。」

  說著,他蹲下身去解第二個布囊。

  囊口一開,保長和老妻的眼睛又看直了。

  綢緞衣服、棉袍、皮靴,混亂的擠成一團,室內燭火照耀下,能看出料子都是極好的那種,反正他們麼未曾穿過。


  還有幾個小匣子,文三兒打開一個,裡面躺著幾件保長不認識的玩意兒,但有一個他認識,又是小珊瑚,比剛才那個還大一圈。

  保長猛地回過神來,一把抓住文三兒的胳膊。文三兒胳膊細得嚇人,隔著單薄的夾襖,能摸到骨頭硌手。

  「文三兒!」

  保長聲音都開始發顫:「你這些東西都是從哪來的?!」

  他這麼一問,老妻也回過神來,趕緊慌忙轉身去把門關上,插好門閂,然後靠在門板上直喘氣。

  文三兒使勁掙脫保長的手,往後躲了躲,目光飄忽不定道:「保長,這你們就別管了,我還有事!這些東西你們收好,今夜就當我沒來過。」

  說罷這話,文三兒也知道說得越多越壞事,急忙轉身便往門口走。

  臨走時,文三兒最後看了老兩口一眼,然後撥開門閂,裂開一條縫,整個人瞬間再度融進了外面無邊的黑暗裡。

  「文三兒……」保長追到門口,再看街上空空蕩蕩,連個影子都沒有。

  夜風吹過,保長站在門口愣了半晌,直到老妻拉他的袖子,兩人才恍恍惚惚關上門,重新插好門閂。

  堂屋裡,一燈如豆,火光飄忽。

  保長趕緊去續了油燈,兩口子蹲在地上,看著眼前這滿地的東西,面面相覷。

  剛續的燈下,他們看得更清楚了。

  這兩大袋東西里銀錠大的有十兩,小的也有二三兩,攏共加起來加起來少說七八十兩。

  肉乾是上好的牛羊肉乾,黑紅髮亮。皮水壺、鹿皮乾糧袋都是軍用的樣式,皮子鞣製得極好,還有荷包上繡著花……

  還有那堆小珊瑚小瑪瑙,燈下一照,紅的像血,白的像雪,都是他們從來沒碰過的玩意。

  老妻哆哆嗦嗦伸出手,碰了碰那些東西,又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來。

  她看看那些銀兩,又看看那件帶血的綢面棉衣,喉嚨里滾了幾滾,終於擠出話來:

  「這些……這些怕不是那戰場上屍……」

  「別說!」

  保長猛地抬頭打斷了她。

  老妻立刻閉了嘴,雙手攥緊衣角,身子還在微微發抖。

  燈花「噼啪」爆了一聲,火苗跳了跳,兩口子的影子在牆上也跟著晃了晃。

  過了好一會兒,老妻才又開口,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當家的,現在咋辦?」

  保長盯著地上那些東西,胸口劇烈起伏。他一輩子本分,從沒拿過不該拿的東西,可這些東西……

  保長猛地站起來,走進裡屋,蹲到床邊,伸手往床底下摸,老妻跟進來,見他這動作便問他在做什麼。

  「床下不是有塊磚有些鬆動嗎?」

  保長頭也不回:「去拿傢伙來,我挖個坑,先藏進去!」

  老妻愣了一下,隨即忙不迭地點頭,轉身去找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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