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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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這支旗隊的列陣點,在昨日黃昏大軍到達密林正式開始蟄伏後,把總們便已告訴過他們。

  從潛伏點到隘口阻擊點的路線,李旗隊長更是已帶著他們走過好幾遍。

  哪裡該拐彎,哪裡該上坡,哪裡該注意什麼,每一步都記得清清楚楚,為的就是這個緊張時刻不會忙中出錯。

  王得貴緊跟著隊旗,順著熟悉的路線,先奔跑出密林,然後從後邊往丘陵陡坡上爬。

  這坡較陡,他手腳並用,一手抱著銃,一手撐著地,爬得滿身是汗。

  腳底下的土被他蹬得嘩啦啦往下掉,砸在後面的人臉上,那人罵了他娘,他也顧不上回頭。

  爬到坡頂,他一眼就看見了那棵樹。

  那是一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他昨日著重記了這棵樹,李旗隊長也說了,這就是他們旗隊的地標。

  李旗隊長快步跑過去,沒有馬上讓他們列陣,而是先看樹枝。

  為了防止認錯,李旗隊長昨日特意折了兩根樹枝吊在樹上當記號。此刻那兩根樹枝還垂在那裡,在北風裡輕輕晃動。

  確認了,這是他們這旗隊列隊防禦段。

  「列陣!列陣!」

  旗隊長高喊。

  步鼓手聞聲立刻吹了一聲短促的喇叭,天鵝音尖銳短促,穿透力極強。

  王得貴急忙抱著鳥銃,補入到自己的位置上。他們火銃手列在坡頂,最前面是刀盾手,然後是長槍手,此刻正一排排站好。

  王得貴站在長槍手身後斜舉著鳥銃,銃口朝上,等著下一步命令。

  「近戰兵前進十步!」李旗隊長又是一聲吼。

  前排的刀盾手和長槍手立刻邁步,朝坡下走了十步,隨後在丘陵的下斜坡位置停下來。

  如此一來,前排近戰兵就把射界給讓了出來,等會兒清軍衝過來,火銃手也可以直接獲得射界,不會被擋住。

  而經過火急火燎的披甲奔進,此刻終於可以停下來,王得貴止不住地喘著粗氣,他知道自己滿背的大汗肯定已把裡衣都浸透了。

  此刻冷風一吹,只覺得後背涼颼颼的,可王得貴一動不動,只死死盯著坡下。

  他往左右看了看。

  左邊,右邊,和他們一樣的旗隊幾乎都在源源不斷進入各自陣地。

  一面面緋紅色的隊旗各自在坡頂展開,直至連成一線,大多數旗隊已是列好了陣,但小部分還在進行調整。

  他又伸長脖子,往坡下的隘口看了一眼。

  在那平緩地帶的隘口處,更多的刀盾手和長槍手已經列陣完畢。

  新組的虎蹲炮隊也到了,三十門小炮被正在架在在陣列之後,炮手們正忙著調整角度,裝填彈藥。

  而率先突擊隘口的騎兵司的那數百騎兵,已是追著清軍散騎過了石橋,清軍潰騎往北去了,這會兒只能看見遠處的煙塵。

  而騎兵司則開始收攏隊伍,開始守著他們背後的北面石橋,以此達成南北立體防禦。

  眼見突擊搶占隘口順利完成,王得貴終於鬆了一口氣,一時間只覺得耳邊都是身邊人的大口喘息聲。

  可大家還沒喘勻呼吸,便突然聽到南邊傳來震天動地的喊殺聲。

  那聲音太大了,像是幾千幾萬人在同時吼叫,隔著兩三里密林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緊接著便是「轟隆隆」地火炮轟鳴一聲接著一聲,仿佛連綿不絕。

  而西面,同樣的喊殺聲也響了起來。

  火炮聲、號角聲、戰鼓聲、喊殺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匯成巨大嘈雜的喧囂,隔著官道和密林不斷隨風傳過來。

  王得貴下意識地往南邊看去。

  隔著密林,他只聽得到聲音傳來,看不清清兵陣型。

  但他能看見官道盡頭,清軍豎起的旗幟正在劇烈晃動,面對突然遭到伏擊圈,顯然亂成一團。

  王得貴緊張地咽了口唾沫,隨即握緊了手裡的鳥銃。

  ……

  此時此刻,演武亭伏擊圈中央。

  「轟!!!」

  一發炮彈撕裂空氣,帶著刺耳的尖嘯,裹挾無法阻擋的動能,狠狠貫進清軍的騎兵集群!


  頃刻之間,尼堪便看見十幾個擋在這灰色軌跡前方的人影,立刻被碾為齏粉!

  人和馬的屍體混在一起,在血霧中翻滾拋灑。炮彈犁過的地方,只剩一片血肉模糊的狼藉,斷肢、內臟、破碎的甲片、折斷的兵器,鋪滿一地。

  尼堪勒住胯下狂躁不安的戰馬,用力扯緊韁繩,強迫它安靜下來。

  胯下這匹來自察哈爾的草原馬打著響鼻,四蹄不安地刨動,它也似乎察覺到了危險,想逃離這可怕的地方,可主人死死壓制著它,讓它不得不站在原地。

  尼堪喘息著抬起頭,環視四周。

  北面,號角聲天鵝音連天,無數明軍的旗幟正在丘陵間起伏躍動。

  西面,同樣殺聲震天,更多的明軍正在從密林里湧出,朝著他們呼嘯衝殺而來。

  南面,動靜更大,此刻已在連綿大炮聲轟炸中,發起了狂嘯衝鋒,在那洶湧人潮之後,明軍起碼部署了幾十門紅衣大炮和弗朗機,正對著他們不斷轟殺。

  南面應當是明軍的主力。

  而東面,則是湘江。

  江水浩蕩,河面寬達二十丈,波濤洶湧。

  沒有船,插翅難飛。

  四面合圍。

  三面皆敵。

  眼見如此,尼堪的瞳孔猛地縮緊。

  他打了三十多年的仗,從關外打到關內,從遼東打到這湖廣,什麼樣的陣仗沒見過?可此刻,他忽然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他中伏了!這個念頭好似陰雲壓城,尼堪勒馬焦急環顧四周。

  「轟!轟轟轟!」

  還未等他緩過神來,又是數發炮彈徑直撞入他們人群之中,頓時犁出數道血路,伴隨捲起殘肢斷臂腥風血雨。

  尼堪看到其中一發炮彈直接命中一隊正在調轉馬頭的騎兵。

  領頭的那個牛錄額真連叫都沒叫出來,上半身便直接沒了,只剩下半截身子還騎在馬上,血從斷口處噴涌而出,濺了旁邊的人一身。

  「轟!轟!轟!」

  明軍的火炮像是長了眼睛,一發接一發地砸進清軍騎群之中。那些炮手顯然早就標定了諸元,根本不用瞄準,只管往人群密集處裝填打放打放。

  硝煙瀰漫,血腥沖天。

  戰馬嘶鳴著倒地,騎兵慘叫著落馬。騎兵群外圍活著的人亂成一團,有的想往北沖,有的想往西跑,有的還在原地打轉,茫然四顧,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一時間旗幟東倒西歪,隊形徹底散亂,到處都是驚恐的呼喊和瀕死的哀嚎。

  「敬謹親王!」

  一人策馬衝過來,是超品一等伯、梅勒章京程尼。

  此刻他的髮辮散亂,臉上全是血污,眼睛裡滿是驚恐:「北面!西面!南面!全是明軍!東面是湘江!咱們被圍了!」

  他話音未落,又有幾發炮彈砸過來,撞入密集人群之中。

  尼堪的新戰馬驚嘶一聲,差點把他掀下去。他只得死死勒住韁繩,強迫這馬匹冷靜下來。

  尼堪也是久在戰場的沙場宿將,深知將者,三軍司命!故為將者切不可自亂陣腳!

  耳邊炮聲忽然停歇了,緊接著……

  「嗷————」

  南邊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咆哮。

  戰象!

  不止一頭!起碼四十多頭!

  尼堪頓時扭頭去看,就見數十頭戰象從南面明軍陣後衝出來,象背上坐著馴象手,象脖子上繫著紅綢,象牙上還綁著利刃。

  它們甩著長鼻,扇著大耳,邁著沉重的步伐,像一座座移動的小山,朝他們發起衝鋒!

  戰象後面,明軍的戰鼓也同時轟然擂響!

  這鼓聲沉悶如巨人的心跳,節奏恍如暴風驟雨,連綿不絕。

  「殺!」

  「殺!!!」

  南邊的明軍動了,西邊的明軍也跟著動了。

  黑色的、紅色的、青色的浪潮,從兩個方向同時湧來,已經開始與他們邊緣的散騎接戰。

  尼堪深吸一口氣,環顧身邊的將領。

  站在這裡的,簇擁著他的幾乎都是他們滿清的宗室核心、皇家子弟。

  其中就有一等伯程尼、鑲白旗護軍統領喀爾塔喇、都統額色、署護軍統領都貝、護軍參領懇哲、護軍參領鄂克、綽特巴、署梅勒章京伊爾格德、護軍參領崇古巴圖魯……

  就連他身旁隨身的上百名王府侍衛親兵,也無一例外,幾乎都是他滿八旗的宗室子弟或八旗勛貴後裔。

  其中不少人這次南下,是為了證明自己戰功,是為了鍍金的。

  而其他中下級的護軍參領、甲喇章京等中高級宗室將佐,包括跟著追擊的蒙八旗將領更是極多。

  此刻驟然中伏,這些人也在看他,大家此刻臉上都帶著驚恐、慌亂、不知所措。

  他們需要他,需要一個能帶著他們殺出去的統帥,尼堪感覺到了自己肩膀上的重擔。

  他知道,他若是慌了,他這大清近萬鐵騎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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