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蟄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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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間,丘陵高處。

  陸安趴在一處較高的土坡上,將整個身體伏著一動不動。他面前架著一隻遠鏡,鏡筒用布纏著,只露出鏡片。

  他盯著北面的官道。

  在官道上,煙塵漫天。

  煙塵下面,是許多正在潰逃的明軍,張勝部那些分出來誘敵的人馬此刻正沿著官道瘋狂向南奔逃。

  他們跑得極度狼狽倉皇,有人丟了盔,有人丟了武器,有人跑著跑著被絆倒,爬起來繼續跑。後頭不時有清軍騎兵追上,隨著刀光一閃,便有人慘叫著撲倒在地。

  可他們大體還是沿著官道在跑,沒有散開,也沒有往兩旁的山林里鑽。

  煙塵後面,是更濃的煙塵,那是清軍的騎兵。

  「公子,」旁邊的程大略放下遠鏡,壓低聲音道:「清軍騎兵三里了!要來了!」

  陸安點點頭,目光繼續緊盯著鏡筒里。

  清軍的騎兵越來越近。那些騎兵各個頂盔貫甲,騎著高頭戰馬,手裡舉著馬刀、長槍、弓箭。

  他們呼嘯著,吶喊著,馬刀不時在空中揮舞起落,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全是騎兵。

  陸安的眉頭微微一皺。

  他移動遠鏡,往更遠處掃去。

  在那煙塵盡頭依舊還是騎兵,一望無際的騎兵。

  沒有步兵。

  連一個步卒的影子都看不到。

  旁邊的張奕夫一直咬著牙悶著沒說話,此刻也發現了不對勁,他放下遠鏡急促道:「公子,清軍來的全是騎兵,沒看見步兵主力!」

  程大略也舉起遠鏡,仔細看了一陣,道:「如此看來,肯定是清軍想要乘勝追擊,所以只派騎兵來追擊,步兵被扔在了後頭。

  但公子您看,那些騎兵甲冑鮮明,戰馬膘肥,應當是清軍里的精銳,滿洲八旗、蒙古八旗的騎兵精銳怕全在這兒了!」

  聞言張奕夫開心不起來:「可如果只有清軍騎兵部隊入瓮,清軍主力都不在包圍圈裡,那就麻煩了。如此一來,若要全殲清軍,便只能靠興國侯和鄂國公抄後衡山縣了。」

  興國侯馮雙禮,鄂國公馬進忠。

  按照李定國的計劃,這二人在放棄湘潭和長沙後,需要率部秘密迂迴。

  待伏擊打響,他們將從西北方向截斷清軍衡山縣的後路,與演武亭的李定國主力形成南北呼應,力爭全殲這十萬清軍!

  所以如果這埋伏圈能先殲滅尼堪的這些騎兵精銳,然後再與馮、馬二部夾擊清軍的步兵主力,也是大勝,只是不算最完美的情況。

  可如果尼堪的騎兵衝進埋伏圈,而清軍步兵主力逃脫的話,那這場伏擊就變成了擊潰戰,而非殲滅戰。

  眼見清軍恍如巨浪拍岸的騎兵狂潮越來越近,陸安也顧不得思考其他,決定顧好眼下,於是最後一次環顧四周。

  這片密林,從外面看,沒有任何異常。枯草、雜樹、丘陵,一切如常。

  只有越過層層起伏的坡地,才能看見裡面藏著的赤武營戰兵。

  「咱們聽西寧王號令作戰便可。」

  陸安回過頭來繼續沉聲道:「清軍馬上要來了,發號令下去,口銜枚,馬捂嘴。出聲者,鎮撫兵可當場格殺!」

  程大略應了一聲,趴著身子往坡下溜去給袁保下令。

  片刻後,坡下傳來細微的動靜,傳令兵正在用手勢和旗語,將命令一層層傳下去。

  陸安再度舉起遠鏡,盯著北面。

  隆隆的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那聲音如同悶雷從天邊滾滾而來,隨著聲音逼近,大地似乎也開始微微顫抖,陸安能感覺到自己趴著的土坡在輕輕震動,碎石和土粒順著坡面簌簌滾落。

  近萬大馬騎兵,從北而來,將北邊天地間染成一整片黑色,官道上,潰敗的明軍越來越近。

  跑在最前面的,距離這隘口已經不足一里。

  他們跑得踉蹌,有人跑著跑著撲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慘叫、哀嚎、呼喊聲混成一片,隨風飄來。

  隨著聲音越來越近,陸安把身子壓得更低,只露出一隻眼睛,從枯草的縫隙里往外看。

  第一批潰兵衝上了蒸水河上的石橋。


  那石橋不大,長約十餘丈,寬不過三丈,是這官道跨過蒸水的唯一通道。

  潰兵們湧上橋頭,擠成一團,有人被擠落橋下,慘叫著掉進冰冷的河水裡。更多的人涌過去,踩著橋面狂奔。

  過了橋,便是陸安所在的這隘口。

  官道從橋頭延伸過來,兩側先是幾丈開闊地,再往兩側就是陡峭的土坡,那些土坡有三四丈高,坡面陡峭,長滿荊棘雜樹,難以攀爬。

  潰兵們從隘口呼嘯而過,朝演武亭方向狂奔而去。

  然後是第二批,第三批。

  緊接著。

  馬蹄聲驟然變大,大到震耳欲聾。

  第一批清軍鐵騎率先衝上了石橋。

  打頭的是一群披著明盔亮甲的騎兵,各式武器起伏翻湧,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吼叫。

  戰馬的四蹄踏在橋面上,發出雷鳴般的巨響。他們衝過石橋,衝上官道,從陸安眼前隘口滾滾而過。

  陸安趴在高處,透過枯草的縫隙往下看。

  那些騎兵從他眼前十幾丈外掠過,他甚至快要能看清那些騎兵臉上的表情,皆是猙獰,狂熱,滿面殺氣騰騰。

  他們的戰馬喘著粗氣,口鼻噴出白霧,馬蹄踏起的塵土揚得漫天都是。

  一個,十個,百個,上千……

  數不盡的騎兵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長龍,從眼前隘口呼嘯而過。馬蹄聲震得人耳朵發麻,連趴著的土坡都在晃動。

  塵土飛揚,幾乎遮住了眼前視線,只能煙塵之中看見一片灰濛濛的影子極度密集,在官道上閃動。

  馬刀在塵土中閃光,盔纓在風中飄蕩,戰馬的嘶鳴聲、騎兵的呼號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匯成一片巨大喧囂。

  陸安的拳頭捏緊了他死死盯著那些呼嘯而過的騎兵一桿杆旗幟從眼前掠過,正黃、正白、鑲黃、鑲白……

  那是滿洲八旗的精銳。

  一撥又一撥,一隊接一隊,仿佛永遠沒有盡頭。

  不知過了多久,清軍騎兵的洪流終於漸漸變稀,直到最後一批騎兵從隘口掠過,朝更南邊的演武亭方向奔去。

  煙塵緩緩飄散落地,眼前視野漸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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