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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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步!

  視野中的清軍越來越近。

  李鐵山舉著手中沒有裝填完成的鳥銃,見上官遲遲沒有下達發射命令,他心中想趁著這個時間完成自己裝填,但卻礙於條例規定不敢動。

  第一排所有火銃手都這麼舉著火銃等待,黑黝黝的槍口對準二十步外那片湧來的狂呼浪潮。

  他能看清一個清軍沖在最前面長槍手了。

  那人約莫三十來歲,嘴巴張得極大,正嗷嗷怪叫著挺槍狂奔,再往後,則是密密麻麻的人頭、刀槍。

  那些旗幟在硝煙和塵土裡翻卷,李鐵山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仿佛一下一下撞著嗓子眼,他下意識想咽口唾沫,卻發現嘴裡乾澀如灼。

  十八步!

  清兵的腳步聲似乎壓過了所有聲響,幾千隻腳同時踩踏地面的聲響,混雜著清軍怒罵咆哮聲,恍如巨浪拍岸。

  「怎麼還不發銃?!!」

  越等越急,李鐵山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他瞟向前面旗隊長的方向。

  卻看見那緋紅隊旗下的旗隊長,也正死死盯著身後將旗方向,嘴唇抿成一條線,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顯然旗隊長也在等待將旗號令。

  十五步!

  周遭的世界像被人抽走了聲音。

  李鐵山只覺得耳朵里嗡嗡響成一片,那些吶喊、腳步、鼓聲全都變得遙遠模糊,只有眼睛所看地人物格外清楚。

  他能清楚看見最前面那些清兵有的咬著牙,有的瞪著眼,有的在吼叫,唾沫星子從咧開的嘴裡飛濺出來。有個絡腮鬍子的刀盾手盾牌上還畫著個白圈,不知代表著什麼鬼畫符咒。

  剛才沖在最前頭那個長槍手脖子上還掛著的護身符,是個小銅錢,李鐵山甚至還能看清他嘴裡少了兩顆牙。

  抬起目光,那個人的眼睛也似乎正死死盯著李鐵山。

  李鐵山渾身汗毛倒豎,緊緊抓著銃身,手指搭在扳機上。

  周遭空氣仿佛凝固,他甚至能聞見,前面那股子刺鼻的汗臭味道。

  「嘀——!」

  哨音炸響!

  李鐵山渾身一激靈,他知道銃里沒裝彈,但還是下意識地扣動扳機,

  他瞄準了那個沖在最前的長槍手,那個張著大嘴、挺著長槍、眼看就要衝進人群的幸運兒。

  算你運氣好,今天撞上我銃里沒彈……

  耳邊爆豆聲驟起,李鐵山也假裝抬了一下銃口,偽裝成發射模樣,結果就見那視野之中那長槍手胸口「噗」地爆開一團血花!

  血霧噴濺出來,在陽光下炸成細碎的虹彩。

  那人前沖的勢頭猛地一滯,隨即低頭看了一眼胸口,一個拇指大的窟窿正往外汩汩冒血,周圍的衣裳瞬間洇成深紅色。

  他嘴巴還張著,卻發不出聲了,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撲倒,臉直直拍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隨即就被身後狂潮踩入泥土裡。

  李鐵山愣了。

  旋即他反應過來,不是他開的銃,是旁邊的人,果然,閻王要你三更死,誰人敢留你到五更,這便是命。

  耳中兩百多杆鳥銃的轟鳴匯成一連串炸響,硝煙從坡地上騰空而起,瞬間在半坡上鋪開一道灰白色的煙牆,火光在煙中一閃一閃。

  十五步近距離,火銃幾乎彈無虛發。

  鉛彈尖嘯著破空撲入,清軍前排就像被一把無形的巨鐮掃過,齊刷刷往後栽倒!

  那個沖在最前的長槍手死了,他身後那個矮壯的三眼銃手胸口也開了花,整個人往後一仰,三眼銃脫手飛出,砸在身後一個刀盾手的臉上。刀盾手捂著臉慘叫倒地,又被後面衝上來的人踩在身上。

  許多清兵同時撲倒!有些人還沒死透,在地上抽搐著,慘叫著,伸手想抓住什麼,卻被後面狂奔而來的清兵同伴踩在腳下,骨頭斷裂的聲音咔咔作響,慘叫聲戛然而止。

  清軍的衝鋒勢頭猛地一滯,前面的人想停,後面的人卻收不住腳,推搡著、怒罵著,絆倒在橫七豎八的屍體上。

  一個清軍軍官揮舞著刀,吼著什麼,卻被身後撞來的潰兵推了個趔趄,踉蹌著踩進一灘血里,滑倒在地。

  他剛想爬起來,一隻穿著草鞋的大腳就踩在他臉上,將他又踩回血泥里。


  因為前排成片跌倒,導致後隊衝鋒受阻,清軍人潮短暫的推搡,怒罵,慘叫!

  但一支軍隊只要肯流血,總能在屍山血海里繼續往前。清兵們踩著同伴的屍體,繞過地上還在呻吟的傷兵,重新端起刀槍,紅著眼睛往坡上沖。

  十步!

  李鐵山剛把通條捅進槍管,就聽見前頭一陣「呼呼呼」的破空聲。

  他下意識一縮脖子,眼前瞥見黑壓壓一片東西從清軍頭頂飛過來。

  「呼呼呼——」

  清軍各種飛斧、投槍在半空中划過弧線,「哐啷哐啷」地砸在前排藤牌手和長槍手的陣線上。

  一面藤牌被飛斧劈中,持牌的士兵虎口震裂,悶哼一聲倒退半步。

  旁邊一個長槍手就沒這麼好運了,一桿投槍正中他的大腿,槍尖從後面透出來,他慘叫一聲,旋即單膝跪地,長槍脫手。

  清軍投擲物絕大多數都被藤牌擋下了,那些藤牌晃了晃,抖落幾根投槍,依舊死死頂在前排。

  李鐵山顧不上看了,他手忙腳亂地抽出通條,插回銃管下方,摸出一枚紙殼彈,用牙咬開底部的防潮封口。

  那股子松脂和硝石的苦味兒直衝腦門,他把火藥往銃口裡倒了,鉛彈塞進去,剩下的火藥倒進藥池,啪的一聲合上機簧。

  整個過程他練過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做。可如今因為受傷緣故,他的手在抖,抖得厲害。

  「虎!!」

  前面一聲暴喝!

  李鐵山猛地抬頭,看見胡飛熊胡參將站在第刀盾手陣線的最前。

  胡千總左手藤牌,右手腰刀,刀背狠狠撞在盾牌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

  「虎!」

  他身後所有刀盾手、長槍手同時用刀擊盾,用槍桿砸地,齊聲怒吼!

  「虎!」

  「虎!!」

  「虎!!!」

  長槍手和刀盾手都在同時怒吼,重慶訓練中,這是前敵即將全線接戰的呼喊!

  五步!

  清軍已經衝到五步以內,看見那些扭曲的臉近在咫尺,看見刀槍的寒光就在眼前!

  「轟!」

  兩股人潮轟然相撞!

  幾千斤血肉同時撞在一起,發出劇烈悶響,骨頭在盾牌上斷裂,刀鋒劈開肉體的噗嗤聲。

  無數人同時嘶吼慘叫!所有聲音攪在一起,匯成一聲巨響!

  腳下屍體橫七豎八堆著,有的還在抽搐,有的已經一動不動,一個清軍傷兵趴在屍堆里,腸子流出來半截,他還在往前爬,很快便被後來者踩在腳下,只剩下一隻手臂徒勞的伸出了一瞬。

  雙方陣型已經不是開戰前那筆直的兩條線,而是犬牙交錯的波浪。

  兩方來回反推,戰線不斷在晃動,在來回拉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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