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布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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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州大多數大戶眼見城破,明軍勢大,又聞只需繳納三成存蓄即可保平安,雖肉痛不已,卻也只能紛紛「慷慨解囊」。

  其中部分甚至還主動擺出酒肉犒軍,以示「順服」,破財免災。

  而城破之前,與清軍合作密切的那批士紳商賈原本擔心遭到清算,此時得知他們雖被歸為附逆者,但只需要上交四成存銀、存糧,便可買平安。

  雖然肉痛,但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總比抄家之後人死財空要好。

  這其中自然也有少數企圖隱匿財富,或抗拒者。

  這些行為一旦被查證,則通通被劉體純「請」進了岳州府大牢「雅間」,與蘇克薩哈等人作伴。

  在這「勸捐」時期,劉體純幹勁十足,陸安聽說明明都入夜了,劉體純仍堅持打著燈籠,帶著書手和護衛,穿行於深宅大院之間,精神抖擻,毫無倦意。

  另一方面,城內的普通百姓,在最初的恐慌過後,發現這支明軍紀律良好,不僅沒有縱兵搶掠,甚至還在街頭設了粥棚接濟流民,更是心安,岳州大體逐漸安定。

  赤武營士卒還奉陸安命劃出城內校場區域設立軍營休整,要求不得擅入居民區。

  赤武營中鎮撫隊更是往來不絕,有效遏制了可能敗壞的違紀。

  當晚,陸安忙完事情後已經很晚了。

  此時的岳州府衙那些個清廷官都被劉體純關進了大牢,這岳州府衙也就成了陸安的指揮中心兼臨時居所。

  冉平安排好人手盤查府庫和軍械庫後,自己則返回負責保護陸安的安全,他帶著親兵隊在府衙布防、站崗、巡視,以防止陸安發生意外。

  夜色深濃,萬籟俱寂。

  激戰與喧囂後的岳州城,疲憊地沉入短暫的安寧。

  陸安在清理出的府衙後廂房歇下,連日殫精竭慮的畫圖紙、指揮挖掘和爆破,加上入城後諸多安排,他體力精力已是透支,幾乎沾枕即眠。

  然而,在他睡意正濃,迷迷糊糊快睡著之時候。

  一陣隱約哭喊聲混雜著含糊不清的求告,斷斷續續從府衙牆外傳來,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陸安迷迷糊糊中被驚醒,側耳傾聽,那聲音卻又低被壓了下去,只剩遠去的腳步聲。

  陸安也沒空搭理這動靜,他此刻極度疲憊。困意潮水般再度淹沒了他,不知不覺沉重的眼皮便已合上。

  翌日清晨,陸安剛用冷水洗去睡意,隨口詢問起昨晚外邊是什麼動靜,冉平立刻稟報。

  他說:「昨夜府衙外有過一陣喧鬧,是個商賈家的下人,口口聲聲說是奉了他家主人之命,有十萬火急之事,意圖要面見『陸公子』陳情。」

  陸安接過冉平遞過來的洗臉布巾,擦臉的動作頓了一下,頗覺意外地奇怪道:「商賈?找我做什麼?」

  在這兵荒馬亂、城頭變幻大王旗的時刻,一個商家竟敢派人直闖明軍主帥臨時駐蹕的府衙?

  冉平哂然失笑:「昨夜我出去問過了,好像是個岳州本地布商。當家的程老爺因為抗拒『助捐』,被晥國公的人抓進了大牢。

  也不知那程家怎麼想的,竟繞過晥國公,直接求到公子您這兒來了。」

  陸安放下布巾,若有所思:「後來呢?為何又沒了動靜。」

  「是,當時夜已深,公子您連日勞頓剛剛歇下,我怕擾了你清夢,更恐是清軍細作或心懷叵測之徒藉故生事,便命人將他們趕走了,嚴令他們不得再近府衙喧譁。」冉平回答道。

  陸安點了點頭,未置可否。

  隨後他走到窗邊,望著府衙庭院中開始忙碌的親兵,腦海中思緒轉動。

  商人逐利,但也最識時務。

  那商賈當家人下獄,不想著去求主管此事的劉體純疏通,反而直奔自己,這行為本身,就挺有意思。

  陸安用完冉平準備的簡單朝食,隨即吩咐道:「冉平,你去查查這程家的底細,特別查一下對方的生意規模、口碑風評、背後有何靠山、越細越好。」

  「是!」冉平從不問為何,只是直接領命而去。

  晌午時分,冉平帶回初步消息:「公子,查清楚了,那程家確是岳州一外地來的布商,經營主要做棉布、葛布和部分綢緞生意。在岳州城裡算是有名號,但上不得什麼台面……擠不進前十,最近更是拮据。」


  「哦?為何?」陸安示意他繼續說。

  冉平將打探來的市井傳言一一道來:「聽說程家老爺,前不久接過清廷官府的軍布採辦生意。

  可後來不知怎的,被岳州本地同行聯手排擠,硬生生將這肥差給擠掉了,還賠了不少打點銀子和定銀,元氣大傷。

  這段時間一直沒緩過來,而且其在岳州布行里頗受幾家大商號聯手打壓,生意也是萎縮得厲害。這次抗拒『助捐』,恐怕是家底不厚,屬實拿不出來。」

  陸安靜靜聽著,一個曾經觸碰到官方採購軍布邊緣、後又被打壓的外地布商……

  這背景不算太複雜,有從商經驗,有上升野心,和湖廣本地布商不是一路人,且目前處境艱難,急需倚靠。

  「去,」陸安抬頭,轉向冉平,「找到程家現在能做主的人,帶話過去,就說我願意私下見一見他們能做的了主的人。」

  聞言,冉平略感意外:「公子,那程老爺還在牢里押著呢。現在程家怕是亂作一團,主事的也不知道是誰,而且他們找公子你,多半是想求你開恩,放了那程老爺。」

  「無妨,一個商賈而已,放不放也是一句話的事情。」

  陸安擺擺手:「你只管去傳話,反正來的人得能做主,具體是誰來,由他們定,記住,得是『私下』見面,告誡他們務必不要張揚。」

  冉平雖不明深意,但也不再多問:「明白,我這就去辦。」

  冉平離去後,陸安又叫來馬寬,詢問城內外最新情況。

  隨後得知劉體純昨夜只睡了兩個時辰,今日天還未亮,便又開始組織巴東兵挨家挨戶勸捐。

  但是看樣子成效顯著,頗有收穫。

  如今城內大戶已是人心惶惶,普通百姓則漸漸安定下來,他們見明軍確實秋毫無犯,還施粥賑濟,甚至有人開始詢問守城門的劉坤,能否出城打理農田。

  說完這個,馬寬還呈上最新收到的情報。

  陸安點頭,馬寬離開後,陸安獨自在府衙幽靜的院落中踱步。

  陽光透過古樹枝葉,灑下斑駁光影。

  此時陸安心中澄明,這岳州雖好,卻是孤懸敵境的飛地。

  岳州東北有武昌柯永盛重兵,南有沈永忠湖南大軍,西面荊州、宜昌也都在清軍手中,東面江西更是全被清軍占據。

  四面都是敵人,陸安和劉體純都心知肚明,此地不可久守。

  因此劉體純才這麼拼命「勸捐」,正是抱著撈一票就走的思維。

  而陸安想得更遠。

  重慶、夔東,根基皆是薄弱,物資匱乏,人口稀缺。

  未來的生存與發展,絕不能困守一隅。在敵強我弱的時候,也不可能大舉反攻,只能等機會出手。

  所以他必須打通商路,將觸角伸向物產豐饒、人口稠密、市場廣闊的湖廣、江西乃至江南。

  如此才能不斷從外部輸血到重慶,才能厚積薄發。

  但眼下清廷治下控制嚴密,直接大規模走私,極易像之前「淨膏」走私網一樣被突擊掐斷。

  因此他需要一個「白手套」,需要一個能在清占區的商業身份,如此才能掩護物資採購、傾銷。

  用後世的話來說,就是所謂的「借殼上市」,道理相通。

  這個程家,或許就是一個合適的「殼」。

  想通此節後,陸安又回到案前,仔細研讀起剛才馬寬送來的軍報。

  根據最新收到的消息,李定國與西營馮雙禮在靖州匯合後,共計八萬大軍便一直在圍攻靖州。

  故而湖南清軍主力沈永忠部被牢牢牽制在西南方向,無暇北顧。

  這也給了陸安和劉體純在岳州的可乘之機。

  但北線長江對面,之前聽聞岳州被圍,武昌的柯永盛本就有集結兵馬的跡象,許是意欲沿江西進。

  但這情報獲取時,岳州還未破,所以那湖廣提督柯永盛的目標可能是增援或解圍岳州,但可能想著岳州堅城,所以並不著急。

  但如今岳州城破的消息傳出去,這位清廷湖廣提督的反應,只怕會來得更快、更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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