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窺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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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看著甚至比自己還要年輕,一身半舊青衫,外罩無紋斗篷,眉目清朗,氣度沉靜,卻又奇異地自然而然成為所有人的焦點。

  年輕人拱手,笑容溫煦:「可是蘇州孫雲球,孫先生?在下陸安,恭候多時。」

  身旁母親悄悄拉了他衣袖,孫雲球後知後覺,這才急忙躬身還禮道:「晚生孫雲球,見過東平伯。」

  「不必多禮,喚我陸公子即可。」陸安側身引路,「孫先生一路舟車勞頓,且隨我先安頓下來,住處已略作收拾,望不嫌棄簡陋。」

  陸安為孫雲球母子準備的宅子是城內一處三進院落,這原主人不知逃往何處,略顯空蕩,卻已是打掃得乾淨。

  他還囑咐賀道寧親自帶人布置了基本家具用度,雖無奢華之物,卻也體貼周全。

  見了對方準備的宅子,孫雲球與母親連聲道謝,心下稍安。

  稍事休整後,陸安與賀道寧在府衙設下薄宴,為孫雲球接風,孫母藉口舟車勞頓,需留在新府中歇息並安頓行李,讓孫雲球獨去。

  府衙之內,三人就坐,席間無山珍海味,僅是幾樣時鮮菜蔬、一道江魚、一盆燉肉,在如今的重慶卻已算誠意十足。

  賀道寧作為本地知府,熱情介紹著風物,孫雲球安靜聆聽,則顯得有些拘謹。

  「孫先生從蘇州來,觀我重慶,想必感觸頗深。」陸安親自為他斟了杯本地粗茶。

  孫雲球推了推眼鏡,老實道:「確與江南大不相同,蘇州繁華,市井綿軟,雖在清廷治下,倒也苟安,此地……」

  他望向窗外朝陽下巍峨起伏的城牆輪廓:「山高水急,且城堅,民風似乎也更悍直些。晚生一路西來,愈行愈覺天地雄闊,亦愈感生存之艱,此地軍民,不易。」

  陸安點頭:「苟安之地,難養銳氣,唯有此等艱險困頓之處,方能磨礪出真正敢戰、能戰之師。孫先生棄蘇州之穩,毅然西來,陸某感佩。」

  孫雲球臉微紅,低聲道:「家母常言,亂世書生,空談無益,晚生略通匠作,若能於此地為抗清稍盡綿力,便是不負所學,亦能奉養老母,於願足矣。」

  陸安聞言,心中更定,這是個實在人,也是個孝子,沒說什麼為了大明拋頭顱灑熱血的場面話。

  隨後陸安將話題漸漸轉入孫雲球的本行。

  起初孫雲球還有些謹慎,但提及光學幾何、鏡片研磨,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言語也流暢許多。

  「晚生以為,萬物之理,皆可歸於數與形。光線之行進、折射、聚焦,依《幾何原本》推演,皆有定理可循。

  研磨鏡片,首重測量精準,弧度、厚度、視距,差之毫厘,謬以千里……」他談起專業,神采飛揚。

  陸安仔細聽著,不時發問。

  陸安並非光學專家,但後世教育帶來的物理常識與幾百年積累的結論成果,使他總能提出一些在這個時代看來極為新穎,甚至「離經叛道」的角度。

  「孫先生所言透鏡聚焦之光路,陸某淺見,是否可逆向推之?」

  陸安沉吟道:「若已知欲觀測之極遠景物,反推其光線入射之角度與路徑,再據此設計透鏡曲率與組合,是否比反覆試磨更易逼近所需之『千里』效果?」

  孫雲球執筷的手停在半空,眼鏡後的雙眼驟然睜大。

  光線路徑……反向推演?

  這思路猶如一道閃電,劈開他長久以來依賴經驗與反覆調試的迷霧!是啊,為何總是從鏡片出發去猜測效果?若能預先設定「欲見之物」,再反求鏡片之形……

  他猛地站起,碰翻了茶杯也渾然不覺,呼吸急促:「反推……反推……光線自無窮遠來,可視為平行,入第一鏡片折射,交於焦點,再經第二鏡片……妙!妙啊!公子一言,真令雲球茅塞頓開!」

  他轉向陸安的目光,已充滿震驚與欽佩,再無絲毫初見的生疏。

  陸安心中面帶微笑,這只是後世光學設計的基本思路之一罷了,他擺手道:「陸某不過偶發奇想,紙上談兵。至於如何實現,仍需先生巧手與精算。」

  「不!此乃至理!」

  孫雲球激動得臉泛紅潮:「公子真乃天授奇才!晚生……晚生以往埋頭研磨,只知順向求索,從未思及可逆向定規!此法定可大幅節省試錯之功,尤適於軍中需快速定製不同用途窺鏡之時!」

  賀道寧在一旁微笑看著,心中對這位陸公子更添敬畏,三言兩語,便讓這位蘇州來的技術天才如此折服。


  果然,陸公子之能,深不可測。

  孫雲球平復心緒,坐回座位,此時他談興更濃。

  他不僅談及自製各類鏡器,更提到曾向薄珏請教火器機械,與杭州陳天衢、諸昇、俞天樞等擅長機械製造的前輩友人也多有交流心得。更對徐光啟引進西學、改良火炮的著述更是反覆研讀。

  陸安則是越聽越喜。

  這孫雲球,豈止是光學天才?他涉獵的幾何、測量、精密加工乃至對火器的關注,正是眼下軍工局最急需的複合型技術人才。

  對方也並非純粹的「軍工專家」,而是以精密製造與數學幾何為核心能力,可向多個領域輻射的技術大能。

  酒過三巡,陸安不再繞彎,直言道:「孫先生,實不相瞞,陸某請文督師舉薦,邀先生西來,是為解我軍工燃眉之急。

  眼下有三物最為緊要,一為士卒護身之甲冑,二為殺敵之火銃,三為破陣之火炮。」

  兩人對談幾句後,得知陸安已試製出布面甲,孫雲球立刻放下筷子,眼神專註:「可否容晚生一觀公子所制甲冑?」

  孫雲球心中有些急切,同時又帶著緊張。

  自從他接到文安之書信起,便明白此行自己的首要價值在於「軍工」。

  為此,他低價處理了蘇州的東西,沿途船上,他不斷惡補能搜集到的相關典籍,甚至將心得密密麻麻記滿厚厚草紙。

  他知道必須讓自己儘快證明自己的價值,讓自己得以在這陌生一隅獲得立足之處。

  如此,他才能讓母親安度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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