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纖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自夔東五家離開重慶不過五日,其承諾的糧食便陸續運抵朝天門碼頭。

  更令陸安意外的是,萬縣「三譚」在得知夔東眾將紛紛向陸安輸糧後。

  其老大譚文也趕緊帶著兩個弟弟譚詣、譚弘,親率船隊運來五百石糧食,聲稱是「恭賀東平伯收復重慶」。

  府衙內,陸安設宴款待。

  三譚兄弟在席間推杯換盞,紛紛感嘆如今有東平伯駐守重慶,他們三譚的梁山、萬縣、忠州一帶便不再直面清軍兵鋒了,以後也可以睡個好覺。

  隨後譚文又在言語間多番試探,意圖詢得陸安身份,上次譚詣去大寧換鹽,雖因賀珍的含糊其辭,尚未能摸清對方確切身份,但已是猜到了這「陸公子」絕非尋常宗室。

  否則就憑著夔東那五位自己都勒緊褲腰帶過日子的主,怎會爭先恐後地送糧出去?

  特別是那郝搖旗,房縣餓得人吃樹皮,竟寧願賣馬給他們換糧,也要湊出糧食三百石送來重慶。

  這背後若無天大的圖謀,誰信?

  眼見對方刻意神秘,譚文也不好逼迫,幾杯酒下肚後,便拍著胸脯道:「陸公子拿下重慶,便是為夔東開了門戶!往後同攻同守,我等願附驥尾!」

  次日,三譚兄弟告辭。

  陸安親自送他們至朝天門碼頭,目送船隊順江東去。

  ……

  糧倉不再是可憐巴巴幾百石,已是有了四千多石,然而,陸安心中那根弦卻未放鬆。

  賀道寧帶人清點完畢,稟報導:「公子,眼下這些存糧若是精打細算,摻些魚獲野菜,再減量供應,約莫便能撐到一月底,但二月……定會斷糧。」

  陸安站在倉廒前,望著堆積的麻袋沉默良久。

  西營那邊承諾的五千石?

  陸安不敢全指望,那孫可望的心思最是難測,這糧能不能運到、能運到多少、何時運到,皆是未知。

  他必須做最壞的打算,那就是明年二月之前,必須靠自己解決重慶斷糧危機。

  「屯田之事如何了?」他轉頭問賀道寧。

  這些日子,賀道寧幾乎都扎在了城外,賀道寧對農事難得的是肯吃苦、能服眾,當然也可能是這傢伙危機意識重。

  「已發動百姓三千餘人,加上俘虜一千八百,目前還在清理城外荒田。」賀道寧翻著手中的冊子,「眼下已平整出八千多畝,預計開春前能恢復三萬畝良田。

  一邊重整,一邊下種豌豆、胡豆,若天公作美,三月中下旬便能收一茬應急糧食。」

  他頓了頓,繼續道:「收成後,我們只收回墊付給百姓的一半口糧作為軍糧,其餘皆留給百姓度春荒。

  只要能熬到七月夏糧主糧收穫,重慶便可實現自給自足,屆時再收回全部墊付糧食,再按制徵收糧稅。」

  陸安點頭:「百姓屯耕體力消耗巨大,口糧這墊付,務必足額發放,不可剋扣。」

  「公子放心。」

  屯田是長遠之計,但遠水解不了近渴。

  定在屯田事務後的十餘日,陸安幾乎腳不沾地,開始折騰起來。

  他先是帶著冉平等人騎馬奔赴南川、綦江,勘察廢棄的煤窯。

  當地煤窯主或死於戰亂,或逃往他鄉,窯口荒草叢生,但煤層裸露,顯然是上好的煤。

  陸安選定南川大觀、綦江趕水兩處煤窯,其地勢相對平緩,便於運輸。

  返回重慶後,陸安立即從收攏的難民中挑選六百青壯,分作兩批,各派十名老兵帶隊,前往兩處煤窯恢復開採。

  又另撥百人,在南岸塗山下尋了兩處大些的廢棄宅院,稍作修葺,便將其改為了加工坊。

  隨後,他又令這百人赴長江邊挖取黏土,一車車運回塗山坊場。

  重慶城內的木匠也被陸安召集起來,按陸安畫的圖樣,趕製五十套圓形木模,這些圓形中間留著數個孔洞,形如蜂巢。

  陸安又召見了幾個屠戶,用少量粗糧,換來零散豬、牛、雞、鴨熬油剩下的「油渣」邊角料。

  待他風風火火搞完這些,那塗山工坊內,便是煙火晝夜不息。

  陸安帶著一堆百姓鑽進去,經常一待便是整日,坊間不時傳來敲打聲、攪拌聲,還有呼喊指揮聲。


  無人知道這位陸公子在搗鼓什麼,只見他每日清晨天未亮便出城,深夜方歸,衣衫常沾著黑灰與油漬。

  這日清晨,雞鳴破曉。

  冉平伸著懶腰剛推開房門,這一抬頭,便瞧見一道纖細身影端著漆盤,從迴廊那頭裊裊走來。

  那漆盤上一碗奶白色的魚湯,兩枚煮好的圓潤雞蛋還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

  此女正是劉體純之女,劉向婉。

  她身後還跟著個小丫鬟,劉向婉卻執意自己親手端著盤子,走路步子細碎。

  待她抬頭瞧見冉平,嚇了一跳,忙垂首側身。

  「劉小姐。」冉平連忙拱手行禮。

  劉向婉幾日前才從巴東乘船而來,隨後便住在了兄長劉坤房間旁的廂房裡。

  這府衙空屋甚多,陸安、冉平、幾位「二世祖」皆住在此處,大家不在意,人家父親哥哥都不在意,那添個女眷自然也無妨。

  但眾人心照不宣,劉體純將女兒送來,用意再明顯不過。

  冉平心裡更是將這位溫婉秀麗的劉小姐看作未來的皇妃,態度自然是恭敬。

  劉向婉不敢抬頭,細聲應了一聲。

  「小姐這是……」冉平看了眼漆盤。

  「熬了些魚湯,煮了雞蛋,想給陸公子作朝食。」劉向婉聲音輕得像蚊子。

  冉平恍然:「公子怕是還沒起,我這便替小姐去叫。」

  「多謝……」劉向婉依舊垂著頭。

  冉平快步走到陸安房前,輕叩門扉,門竟應聲開了條縫。

  他探頭一瞧,床榻整齊,人影俱無。

  「公子怕是早出去了。」冉平回頭無奈道。

  劉向婉「啊」了一聲,抬起眼帘,眸中掠過一絲失落:「這般早……陸公子會去哪兒?」

  「定是又去塗山那工坊了。」冉平想了想,自覺絕對是這樣,便又補充道:「這兩日,公子天不亮便出城,有時半夜才回,定是又去那塗山工坊了。」

  劉向婉端著漆盤,一時進退失據。魚湯漸涼,雞蛋溫存尚在,可該送的人卻不在。

  她站在晨光微露的庭院中,身影單薄,竟有些無措。

  恰在此時,一陣急促腳步聲自月洞門外傳來,由遠及近。

  陸安風風火火大步流星走來,衣衫下擺沾著泥點,臉上卻洋溢著興奮。

  他這抬眼便瞧見了冉平,當即揚聲道:「阿平!快去把劉坤、胡飛熊、賀道寧在的都叫來府衙!有要緊事!」

  「是!」冉平應聲拔腿便欲走,忽地又想起什麼,回頭便喊道,「公子,劉小姐給你熬了魚湯煮了雞蛋!」

  說罷,他便一溜煙跑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