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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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安之舉箸相陪,席間看似隨意,實則不時將話題引向宮廷禮儀、年節習俗、京師風物等細節,言語間暗藏機鋒,繼續試探。

  陸安對此渾然不察,或者說察覺了也無力應對,只能含糊以對或坦言不知。

  吃得差不多了,書童撤去殘席,重新奉上清茶。

  文安之喝茶清味後,不再糾纏於宮廷細節,轉而與陸安縱論起天下大勢。

  文安之從甲申之變開始講起,陸安作為歷史系學生,前世學習時,曾攻讀過顧誠老先生的南明史,當時便胸中鬱結,見文安之這位南明重臣垂詢,便將自己所思所想侃侃而談,他說:

  「督師,晚輩以為,大明之亡,非亡於清兵一時之強,實亡於內部潰爛,黨爭傾軋,人心渙散。甲申之際,若非內亂蜂起,流寇肆虐,朝廷財政崩潰,軍政敗壞,區區關外之患,何至於此?」

  文安之談到弘光政權敗亡,陸安扼腕嘆息遺憾:「史閣部(史可法)守揚州殉國,氣節可昭日月,然弘光朝廷深陷東林復社與馬、阮黨爭,朝堂之上攻訐不休,決策昏聵,坐視左良玉東下『清君側』之內耗,未能在清軍南下之初凝聚全力,錯失江淮防線鞏固和收復山東之機,終致一年而亡,實在可嘆。」

  論及隆武帝殉國,陸安亦感惋惜:「隆武帝英明勤政,確有中興之志,然始終無一支完全聽命於己的軍隊,處處受制於鄭氏家族,鄭芝龍首鼠兩端,終致仙霞關不守,隆武陛下蒙塵,空有抱負而難伸,此乃軍閥割據、皇權旁落之痛。」

  最後,文安之談到如今永曆朝的困境。

  說到到當前永曆朝,陸安更是嘆息連連:「如今朝廷,之前其實翻盤機會良多,光是江西金聲桓、王得仁,廣東李成棟,山西姜瓖,幾乎同時舉旗反正,聲勢浩大,三省之地頃刻間同時復歸大明,若當時朝廷能果決出兵策應,南北呼應,至少能恢復江南半壁江山!

  奈何……朝廷內部紛爭不斷,糧餉不繼,指揮紊亂,坐視這千載良機溜走,讓清軍得以各個擊破,實在令人痛心疾首!」

  陸安越說越激動,將南明史上幾大痼疾一一剖析:「又如堵胤錫堵公,孤身入闖營,說動李過、高一功等數十萬善戰順軍來歸,這本是抗清力量之大融合。

  奈何何騰蛟、瞿式耜等公雖氣節千秋,然彼時卻依舊頑固偏執,仍持門戶之見,視忠貞營為『流寇』,多方掣肘,斷其糧餉,致使合力剿清的大好局面功敗垂成,豈非親者痛、仇者快?」

  「再如延平郡王(朱成功)雄踞金廈,兵精糧足。然李成棟反正後,同為明臣,鄭家卻僅因爭奪潮州糧餉之地,與李部衝突,甚至兵戎相見……如此內耗,怎不讓清軍拍手稱快?」

  陸安言辭懇切,引據的皆是南明以來真實發生的重大事件與關鍵決策失誤,分析雖帶有後世總結的視角,但條理清晰,切中要害。

  他沉浸在自己的敘述中,未曾留意到,對面文安之的眼神,已從最初的審視、疑惑,逐漸變得驚異、明亮,最後甚至閃過一絲激動與瞭然。

  入夜,萬籟俱寂。

  巴東縣城籠罩在深秋的夜色中。

  兩人對談數個時辰,陸安已被書童引至縣衙內一間乾淨空房安歇。

  此刻的書房內,只余文安之一人,獨對孤燈。

  書童輕輕返回書房,見文安之正低頭凝視著書案上那紙。

  紙上是一行墨跡未乾透的字,力透紙背,卻……字形結構鬆散,筆劃略顯稚拙生硬,與文人士子常見的流暢書法相去甚遠。

  那是陸安臨走前,文安之請他將今日所談的感悟落筆一二,陸安略一思索,便寫下了這十四個字:

  「內鬥便要亡國,奈何亡國也要內鬥。」

  書童看著那字,忍不住小聲道:「先生,這字……」

  文安之頭也未抬,仍看著字:「如何?」

  書童抿了抿嘴:「這也太醜了……」

  「哈哈哈……」

  文安之撫須笑了起來,笑聲在靜夜中顯得有些蒼涼,又帶著幾分洞察的意味。

  笑罷,他眼中忽然精光一閃,緩緩吐出三個字:「他在裝!」

  「啊?」

  「今日說的太多,怕是臨走是時候才回過神來,才用這等拙劣方法來裝!怎麼可能?這當今世上怎麼可能有如此見解認知之人,字會寫的如此……如此不堪入目!?」

  書童一驚:「先生的意思是……他果真是烈皇的二皇子?」


  文安之搖搖頭:「不,他應當不是定王朱慈炯。」

  書童面色頓時變得難看。

  文安之繼續自言道:「據老夫仔細觀察,他對深宮禮儀近乎無知,談及甲申之變、先帝殉國等事,雖有感慨,卻無至親罹難的那種深入骨髓的悲愴,更像是一個……痛心國事的旁觀者在評述。」

  書童猶疑道:「那便是假的了?」

  文安之再次搖頭:「不,我猜他十之八九是我大明宗室!就算縱非嫡系宗室,也必是血緣較遠的旁系宗親!」

  書童更不解了:「先生為何如此篤定?」

  文安之指著陸安留下的那句話,仿佛在點劃陸安今晚的言論:「你細想他今晚所言,弘光黨爭、隆武受制、永曆朝金李姜反正之失、忠貞營被排擠、鄭李潮州之釁……

  樁樁件件,皆是我大明高層核心文武方知的朝局隱秘、決策得失與遺恨痛處!

  他不僅知之甚詳,更能條分縷析,指出關竅,有自己的一番鞭辟入裡的見解。

  這等見識,絕非尋常百姓,甚至普通士子所能有!之前定是有我大明核心重臣,長期在此子身邊悉心教導、分析時局,方能如此!」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繼續分析:「再者,他舉止氣度,雖無宮廷拘謹,卻也無平民見到我等一品督師、閣臣的惶恐畏縮。

  談吐間視野開闊,心繫天下,這絕非尋常環境所能養成,特別是……」

  文安之轉身,指向桌上那套蟒紋瓷器,「他見到這套御賜蟒紋器皿,竟能視若等閒,坦然用之飲食,尋常士紳商賈,誰敢僭用此物?

  見此而不驚不疑,除非他自幼見慣類似規制之物,或心志超然,根本不在意此等禮制象徵……結合他的見識,依我看來,前者可能性更大。」

  這套蟒紋瓷器乃是他自請督師,永曆所贈的前代庫存蟒紋瓷器,以作恩賞之物。正兒八經的蟒器,非帝王宗室御賜而不得擅用。

  書童回想席間情形,也點頭贊同道:「確實,小人當時留意了,那陸公子明顯是瞧見了這碗盤上蟒紋的,眼神有過停頓,但隨即如常,並無異色。」

  文安之頷首:「所以,他絕非他自己所說的『一個普通百姓』,也不可能是尋常士紳子弟,他必是宗室子弟,且曾深得弘光、隆武、永曆三朝中某位核心重臣的悉心教導!

  故而才能知曉大量弘光、隆武等朝宮廷朝局內幕。至於他究竟是誰……或許真是僥倖逃出的定王,或許是其他近支宗親,在亂中被大明忠臣庇護教導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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