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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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冉平滿眶熱淚,卻死死咬著牙,繃著不讓自己哭出聲。

  他知道,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一手握著劍,另一隻手和喬五左右扶著陸安,沿著漆黑山路繼續狂奔。

  喬五那手下阿旺在前開路,用腰刀不斷劈砍著攔路的荊棘藤蔓。

  四人誰也顧不上說話,只剩下粗重喘息聲此起彼伏,和腳步踩碎枯枝敗葉的沙沙聲。

  他們漸漸將身後火光喧囂,還有山巒密林都一併拋之腦後,就算如此,也不敢有片刻停歇。

  此時被追殺幾人再也顧不得穩妥安全,只想以最快速度去找到忠貞營,以此得到庇護,抵禦追兵。

  也不知道逃了多久,或許一個時辰,或許兩個時辰。

  陸安只覺得時間的概念早已模糊,雙腿更是從劇痛到麻木,再到近乎失去知覺,全憑一股求生的本能在邁動。

  肺部像要炸開,喉嚨里全是猩鹹味道。冉平和喬五也好不到哪裡去,兩人劇烈喘息,汗水更是浸透衣衫。

  當身後那座山巒終於徹底消失在月光盡頭,四人的體力也終於到了極限。

  「歇……歇一下吧……」

  喬五喘著粗氣,第一個支撐不住,靠著一棵老樹滑坐在地。他跟班阿旺也癱倒在旁,連刀都握不住了。

  冉平轉頭看向陸安,見陸安也臉色慘白,搖搖欲墜,四人或坐或躺,在林間地上,貪婪地呼吸著帶草木清冽氣息的空氣,胸腔劇烈起伏。

  「水……」

  眾人喉嚨幹得快要冒煙。

  喬五側耳傾聽,發現林間隱約有潺潺水聲。

  「那邊有河。」

  對水的欲望暫時壓倒了疲憊,四人掙扎著爬起來,循著水聲,深一腳淺一腳地摸去。

  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眼前豁然開朗,一條不算寬闊的小河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水流聲清晰可聞。

  喬五和阿旺渴極了,幾乎是撲到河邊,不管不顧便埋頭就喝,還掬起冰冷的河水潑在臉上降溫。

  冉平則先解下腰間皮質水囊,蹲下身先灌了一半清水,剛準備轉身遞給陸安。

  「嘩啦!!!」

  「動手!」

  河岸邊草叢中,猛然竄出數十道黑影!

  事發突然,這些人似乎早已埋伏在此,就等著他們放鬆警惕的這一刻!

  陸安只覺得側面突然一股巨力撞來,霎那間天旋地轉,他整個人被狠狠撲倒在地!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便又是兩道黑影壓了上來,對著他的頭臉、胸腹就是一陣劈頭蓋臉的拳打腳踢!

  陸安痛哼一聲,下意識蜷縮身體,雙臂死死護住面門和要害。

  對方拳頭如同雨點般落下,砸在手臂、肩膀、後背,疼痛鑽心。

  旁邊傳來冉平憤怒的嘶吼和激烈的打鬥聲,似乎也有四五人同時撲向了他。

  喬五和阿旺的驚叫聲伴隨著重物落水的「撲通」聲,還有水面纏鬥的搏擊聲。

  混亂中,陸安聽到有人高聲吼叫到:「拿刀去!殺了這些土兵!」

  殺了土兵?

  電光石火間,陸安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他咬牙用盡全力腰腹狠狠一蹬,將壓在身上的那人一腳踹開,趁機掙脫後仰頭大吼:「我們不是土兵!!」

  吼聲在河岸迴蕩。

  身上的拳腳驟然一停。

  壓著陸安的兩人動作僵住,似乎有些驚疑不定,旁邊圍攻冉平的四五人也出現了瞬間的遲滯。

  「滾開!」

  冉平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一聲暴喝,將壓在身上的三四個人掙脫開。

  隨後他一個鯉魚打挺躍起,手中寒光一閃,「蹭」的一聲長劍已然出鞘,隨後便護在陸安身前,並燃亮一根火摺子。

  喬五和阿旺也趁機從齊腰深的河水中掙紮起來,他們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卻依舊撿起了刀,幾步搶到陸安身側,與冉平肩靠肩,將陸安牢牢護在中間。

  借著火摺子的光芒,陸安直到這時才得以看清周圍情形。

  月光下的河岸邊的草叢、亂石後,影影綽綽立起了三十多道人影。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許多人身上帶傷,還綁著染血的布條。

  大部分人卻都空著手,只有三四個人手裡握著刀槍,也是破破爛爛。這些人雖形容狼狽,眼神卻依舊死死盯著陸安四人。

  氣氛凝滯,雙方劍拔弩張。

  這時,一個比較魁梧的漢子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此人看起來是個頭目,上半身還穿著一件半舊扎甲,那札甲護住胸腹背和肩膀,頭上戴著一頂鐵盔,手裡還提著一把刀。

  「你們乃何人?」扎甲漢子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北方口音。

  陸安沒開口,他還在急促喘息,渾身上下無處不痛。

  喬五上前半步,光頭在月光下微亮,:「我等乃是抗清俠士!你們又是何人?!」

  扎甲漢子上下打量了他們幾眼,先看了冉平長發和喬五光頭,似乎信了幾分。

  他挺了挺胸膛:「吾乃忠貞營哨總胡飛熊!崇禎十二年入闖營!攢有狗官兵耳四十三對!建奴耳七對!」

  他說著,還下意識拍了拍腰間一個鼓鼓囊囊、顏色深褐的皮袋子,仿佛那是無上的功勳證明。

  陸安聽得嘴角微抽,現在流行見面先報功績?

  這「裝逼」的執著真是刻進骨子裡了,但他也明白,對方怕是想要震懾自己這幾人。

  聽到「忠貞營」和「闖營」二字,冉平和喬五的神色明顯鬆動了許多。

  冉平更是上前一步,語氣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質問:「既是忠貞營!今日我們早早便傳訊,請鄖國公派人來接應!你等為何遲遲不至?!莫非……鄖國公也降了清不成?!」

  此言一出,那自稱胡飛熊的哨總和周圍三十多名潰兵,臉上盡皆湧起一片灰敗之色。

  許多人低下頭,握緊了拳頭,身體微微顫抖。

  胡飛熊長嘆一口氣,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已是充滿了悲涼和絕望:「今日下午我忠貞營再度嘗試北渡酉河時,遭了彭賊的伏擊……」

  「兩軍大戰,鄖國公被那該死的保靖土司彭朝柱狗賊用毒箭……給射死了。」

  「什麼?!」冉平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一步,臉上血色盡褪。

  喬五也是倒吸一口冷氣。

  胡飛熊聲音低落:「主帥忽然陣亡,我忠貞營軍心大亂……指揮沒了章法,保靖土司彭賊趁機大舉進攻,我等遂即大潰,漫山遍野都是逃散的弟兄……」

  「後來三原侯李來亨帶著還能聚攏的殘部強行突圍,黃昏前已是北渡酉河,往夔東方向逃去了,可我們這些掉隊的、被打散的……怕是過不去了……」

  「為何?」

  「彭賊親自帶著大隊人馬過河去追三原侯,留下他兒子彭鼎帶著估摸千餘人,就守在酉河南岸的橋頭土司大營。

  那是此地過酉河北去的最近要道,他們封了橋,現在還到處派兵搜山,抓我們這些潰兵……」

  胡飛熊慘然一笑,他環視著身邊三十多個面如死灰的同袍兄弟,哀嘆道:「這裡是保靖土司的地盤。我們人生地不熟,路況不熟只能像無頭蒼蠅亂竄,今夜或許還能借夜色躲藏,等到了明日天亮彭賊在大肆搜山……」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等天亮,土司兵展開拉網式搜捕,他們這些殘兵敗將,最終真正能逃回北岸的,怕是十不存一。

  絕望籠罩在場每一個人身上。

  陸安默默聽著,心中也是沉甸甸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有堵截,後有追兵,龍韜剛為救自己而死……

  難道這穿越的第一天便是絕路?

  就在這時,剛才一直沉默的冉平,忽然忽地抬起頭。

  少年眼中還殘留淚光,但他依舊昂首挺胸,大步上前,來到眾人中央。

  他舉起手中火摺子,指向被喬五和阿旺護在身後的陸安,微弱火光在陸安身前飄忽。

  冉平放聲高呼:「諸位不要慌!這位便是烈皇的二皇子!定王朱慈炯殿下!」

  「殿下在此!天命猶在!」

  「爾等忠貞營將士速來護駕!護衛殿下殺出一條血路,復明大業,仍有可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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