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火夜指路·暗夜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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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堆里的柴火燒得噼啪響,火星子濺起來,飛進夜色里就不見了。

  周福生沉默了很久。火光映在他那張被血污糊了半邊的臉上。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不知道。」他的聲音干啞得厲害,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我也不曉得現在該咋個辦。」

  張春蘭坐在他旁邊,手裡端著那個破碗,碗底剩了半塊紅薯。她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掉在碗裡,砸在那半塊紅薯上。

  「我們……我們實在沒地方可去了。」她的聲音在發抖,像是夜風裡快要熄滅的燭火,忽忽悠悠的,「大山口回不去了。那個家……那個家……我寧願死在這深山裡也不想回去……」

  周福生伸出那隻沒受傷的手,輕輕覆在她手背上。

  那隻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手背上全是乾裂的口子,指甲縫裡嵌著泥土和血垢。可就是這隻手,在幾個鐘頭前舉著那把卷了口的柴刀,對著三頭成年狼,硬是一步都沒退。

  「春蘭,莫哭了。」他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哄一個孩子,「是我沒用,讓你受苦了。」

  「不,福生哥,這不是你的錯……」張春蘭拼命搖頭,頭髮散開來糊在臉上,淚水把泥污衝出一道道白印子,「是我連累了你。要不是為了我,你也不會……也不會……」

  「莫再說這些了。」周福生打斷她,聲音還是很輕,卻帶著一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硬氣,「這是我自願的。能跟你在一起,哪怕是死在這深山裡,我也認了。」

  張春蘭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雀兒。

  張曉峰坐在火堆對面,手裡拿著根樹枝,一下一下撥著火里的柴。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他看著這兩個人,心裡頭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周福生這個人,頭一回見。可就這麼一會兒工夫,他已經看出來了——這是個有種的男人。女人被狼圍了,換作一般人早跑了,可他沒有。為了護著自己的女人,一個人拿把破柴刀就敢跟三頭成年狼拼命。身子在抖,腿在打顫,但腳下一步都沒退。這種人,在這年頭不好找。

  至於張春蘭——一個被命運反覆揉搓的女人。男人死了,在婆家當牛做馬還受盡欺凌。遇見個真心對她的男人,卻落得流落深山的下場。流落深山也就罷了,又被狼群圍了,差點命喪狼口。她這輩子,似乎從來就沒給過她一個選擇的機會。

  張曉峰忽然想起陸青雪。當初青雪被拐賣到山裡,大概就跟眼前這個女人一樣——絕望,茫然,看不到一絲光亮。

  可青雪遇見了他。而這個叫張春蘭的女人,也遇見了周福生。

  「行了,莫哭了。哭解決不了問題。」張曉峰把樹枝扔進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讓我想想辦法。」

  張春蘭抬起頭,周福生也轉過頭看著他。兩個人的眼睛裡同時亮起了一點光。

  「恩人……」張春蘭的聲音在發抖,「你……你……」

  「我叫張曉峰,是公社林業站的護林員。」張曉峰看著他們,語氣平淡,卻自有一股讓人信服的篤定。

  「我知道這山裡有個公社的護林員。」周福生掙扎著坐直了些,「沒想到就是你。」

  「嗯。」張曉峰重新在火堆邊坐下,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隨手畫了個圈,「我給你們說個情況。公社林業站除了我這個正式編制的護林員,還有三個臨時編制的護林員名額,每個大隊配一個。但現在不光你們大山口沒有護林員,就是我們公社靠近深山的三個大隊,都沒人願意干。為啥?山里危險嘛,野豬豹子狼,哪樣都能要人命。可這臨時護林員,公社可是每個月給十二塊錢補助的。」

  「十二塊?」周福生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連呼吸都重了幾分。

  十二塊錢。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刨地掙工分,一個月累死累活也就換不來十來塊錢,這還得看年景好壞。可山里太險,一般人寧願在地里苦哈哈地熬,也不願意來冒這個險。但對於周福生這個走投無路的人來說——十二塊,夠兩個人在山裡吃飽穿暖了。

  「對,十二塊。」張曉峰繼續說,樹枝在泥地上戳出一個一個的點,「我當初在張家灣做臨時護林員的時候,一個月落到我手裡的就只有八塊。我們大隊不光截了我應得的錢,大隊長還給我立了個規矩——每年必須上交兩百斤肉食。」

  周福生和張春蘭都愣住了。

  兩百斤肉食?這哪是規矩,這分明是明擺著想整死人。


  「不過你們放心。」張曉峰豎起一根手指,「這些都不是公社林業站的規定。大隊長截錢、立規矩,都是我們那大隊長自己搞的鬼,公社那邊根本不知情。」

  周福生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裹紗布的胳膊,紗布上已經滲出了一片淡淡的血印,在火光下泛著暗紅。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恩人,你說這個……我聽著是好。可我們是被大隊趕出來的人。」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大隊啷個可能同意我去當護林員?公社也不會同意一個被村里趕出來的人當護林員的。」

  「是啊。」張春蘭也急了,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捏得發白,「恩人,我們在大山口已經……已經沒得立足之地了。生產大隊把我們趕出來的,他們是不會同意的。」

  張曉峰看著他們,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笑意很淺,卻篤定得很。

  「哪個說要經過你們大隊同意了?」

  兩人同時愣住,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等你傷好了,我直接帶你們去公社。」張曉峰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地上,「到時我們直接去找周書記,找林站長。不需要通過你們大隊。你們放心,對於公社臨時護林員這事,我的話可比你們大隊長管用——畢竟是在我手下做事,公社這點上還是會聽我的意見的。」

  他頓了頓,看著周福生的眼睛:「你要是願意,你就是大山口的護林員。職責就是守好大山口這片林區。按規定,護林員可以在林區範圍內名正言順地建個木屋。你巡你的山,打獵補貼家用。大隊是管不著你的。」

  張春蘭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但這一次不是悲傷的淚,是滾燙的、帶著盼頭的淚。她用手捂住嘴,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嗚咽聲,像是要把這些年受的苦一股腦兒全哭出來。

  周福生那隻沒受傷的手死死攥著蓋在身上的破被子,指節泛白。他低著頭,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像是在拼命把什麼東西往下咽。

  「恩人……」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我……」

  「別叫恩人。」張曉峰擺擺手,「叫我曉峰就行。大山口那片林區,你到底熟不熟?」

  「熟!」周福生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光,亮得像兩團火,「太熟了!我從小就在這裡長大的。自打家人沒了以後,村里人大都糧食不夠吃,我有時候也不想拖累他們。餓得實在扛不住了,就會自己進山抓兔子逮野雞。不然我也不敢帶春蘭進山了。可沒想到剛有點起色,就撞見了狼群……要不是你……」

  「足夠了。」張曉峰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那今天你們就跟我回我家。等傷養好了咱們再去辦這事。」

  他看了一眼窩棚周圍黑黢黢的山林。夜風正緊,吹得樹梢嗚嗚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低嚎。

  「你們曉得自己現在是啥子狀況。我要是走了,你們留在這裡,絕對活不過明天。馬上就得跟我走,傷養好後才能談以後。」

  張春蘭渾身一抖,下意識往周福生身邊靠了靠。周福生咬緊牙關,點了點頭。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現在連站都站不穩,柴刀都握不住。留在這兒,就是等死。

  墨墨趴在火堆旁,似乎聽懂了什麼,站起來抖了抖毛,尾巴搖了搖,走到張曉峰腳邊。

  「好,我馬上去收拾。」張春蘭連忙站起來,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

  她開始歸置東西。那隻斷了耳朵的鐵鍋,幾個破碗,幾件補了又補的衣裳,一床破被子——每一樣都翻來覆去地看,一件補了七八個補丁的衣裳,也仔仔細細疊好塞進去。動作很快,像是生怕張曉峰反悔。

  張曉峰站在一旁看著,沒有催她。這個被命運反覆碾壓的女人,捨不得扔的東西太多了。每一樣破爛背後,都是她拼了命才保住的念想。

  等她收拾完,火堆已經快燒盡了。餘燼在夜風裡明滅不定,像是垂死掙扎的螢火。

  「春蘭,你拿著手電筒在前面照路。墨墨,帶路。」

  墨墨叫了一聲,轉身朝山路走去,尾巴在手電光里一掃。張曉峰把手電筒遞給張春蘭,然後彎腰把周福生沒受傷的那隻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撐住了。」他一使勁,把周福生架了起來。

  周福生咬著牙站起來,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他愣是沒吭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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