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銃驚豕突·刃飲血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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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透,山里浮著一層青灰的霧氣,張曉峰就摸著黑起來了。

  灶膛里還剩點火星子,扒拉出昨夜的剩飯剩菜,還溫著。他囫圇吞了幾口,又從鍋里取出剩下的那點炒雞雜兔雜,用洗淨的闊樹葉包了兩個實墩墩的飯糰——進林子餓了好墊補。

  背上竹簍,挎上那杆裹緊油布的98K,他推門扎進了濕漉漉的晨霧裡。昨兒那些山珍讓他嘗到了甜頭,心裡那桿秤不知不覺偏了——打獵得看老天爺臉色,采山貨總歸穩當些吧?

  他專揀那些背陰潮濕、朽木橫陳的溝谷林子鑽。露水打得褲腿沉甸甸,晨霧像冰涼的紗巾往臉上撲。眼睛像篦子,細細梳過每一處倒木、每一片覆著青苔的坡地。

  可山裡的饋贈,哪有天天等人來取的道理?

  從天邊透出蟹殼青一直轉到日頭爬過東山樑,走走停停,少說花了四個鐘頭,背簍底才將將鋪了一層——統共二十來斤濕漉漉的木耳和雜菌,比昨天少了不是一星半點。品相也差了許多,多是些瘦小木耳和尋常平菇。那些肥厚的牛肝菌、燦亮的雞油菌,像是約好了躲著他。

  張曉峰蹲在溪邊,掬了捧涼水狠狠潑在臉上,想澆滅心頭那股越竄越高的焦躁。水珠子順著他緊繃的下頜線往下淌,他看著溪水裡自己那張眉頭鎖成疙瘩的倒影,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子彈錢像塊冷石頭壓在心上,人就容易鑽死胡同。光指著山貨?這莽莽深山,又不是自家後院的自留地!

  正煩悶著,耳朵里猛地鑽進一陣異響。不是風過林梢,不是溪水潺潺,是「哼哧哼哧」粗重的噴鼻聲,混著「咔嚓咔嚓」拱地、撅斷灌木的悶響。動靜從溪水上游那片櫟樹林子裡傳來,隱約還能聽見小樹被撞得簌簌搖晃。

  張曉峰渾身的汗毛「唰」地立了起來!他像只受驚的狸貓,極輕極緩地伏低身子,借著一叢茂密羊齒蕨的遮掩,朝聲音來處一寸寸挪去。

  撥開最後一片遮擋視線的肥厚葉片,眼前的景象讓他呼吸驟停!

  林子邊緣,一片被拱得七零八落的空地上,七八頭大大小小的野豬正埋頭覓食!領頭的公豬骨架極大,怕是有兩百多斤,長嘴旁支出兩對彎刀似的獠牙。它身後跟著三四頭半大的崽子,也有五六十斤模樣,還有兩三頭百斤出頭的青年豬,正賣力地用鼻頭翻拱落葉泥土,尋找橡實、塊莖和蟲豸。

  野豬群!

  張曉峰心頭先是一凜,隨即一股壓不住的狂喜混著尖銳的緊張猛地頂了上來!

  擱以前碰見這陣仗,他只有悄摸躲開的份。那竹弩對付落單的麂子、獾子還成,面對這群皮糙肉厚、性子暴烈的山牲口,跟撓痒痒沒差別。可現在……他反手摸了摸背上那杆裹著油布的98K,冰涼的金屬觸感透過布層傳來,心裡頓時有了底。可這底歸底,冷汗還是瞬間沁滿了掌心。野豬這玩意兒,傷了比虎豹還橫,尤其那頭公豬頭領,熊瞎子見了都得掂量掂量。

  不能貪,更不能驚了群。他死死盯著那幾頭百斤上下的青年豬,腦子飛快盤算。打那最大的?不成,太險,一槍未必放倒,萬一發狂衝過來,自己這兩條腿未必跑得過四條蹄子。就算撂倒了,兩百多斤,咋弄回去?打那半大崽子?又不甘心,肉少,價低。

  他的目光最終鎖定了豬群外圍一頭正獨自拱著樹根的青年公豬。這傢伙體格勻稱,肩背寬厚,目測一百二十斤上下。分量夠,雖然吃力,但拼上命應該能弄回去。關鍵是它離豬群稍遠,又在林邊,地勢相對敞亮。

  就是它了!

  張曉峰深吸一口帶著腐葉和豬臊氣的冷空氣,強迫狂跳的心穩下來。他像慢鏡頭回放,極其緩慢地卸下背簍,輕輕墩在腳邊。然後,將那杆98K小心翼翼抽出。冰涼的胡桃木槍托抵上肩窩,沉甸甸的金屬槍身帶來一種近乎冷酷的踏實。他拉動槍栓,將那枚黃澄澄的子彈推進膛,「咔噠」一聲輕響,在驟然緊繃的寂靜林間顯得格外刺耳。

  他趴伏在地,借著一截倒木和亂草的掩護,緩緩將槍口探出。右眼透過簡陋的V形照門,準星死死咬住那頭公豬肩胛骨稍靠後的位置——那是心肺部,要命的地方。

  距離約八十米。微風從側邊拂來。野豬似乎察覺了什麼,停止拱食,抬起頭,警惕地轉動腦袋,小眼睛骨碌碌掃視,耳朵像蒲扇般轉動。

  張曉峰屏住了呼吸,心跳撞得耳膜嗡嗡響。食指搭上冰涼的扳機,微微加力。

  就在他即將扣下的電光石火間,那頭公豬不知是嗅到了陌生氣味還是聽到了細微機括聲,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哼!」,竟朝著張曉峰藏身的方向扭過半個身子!

  不能再等!


  張曉峰猛地扣下扳機!

  「砰——!!!」

  震耳欲聾的爆響猛然撕裂山林晨霧!驚起遠處一片黑壓壓的飛鳥!

  槍口噴出一尺多長的橘紅火焰,巨大的後坐力狠狠撞上肩窩,但他身子像釘在地上,眼睛死死鎖定目標。

  只見那頭青年公豬像被無形的巨錘當胸擂中,龐大身軀猛地向側後一挫,發出一聲悽厲刺耳的慘嚎!子彈顯然打中了!可它竟沒有立時倒下,反在劇痛和驚怖刺激下,爆發出駭人的凶性!它一眼就鎖定了槍響的方位,小眼睛裡血絲密布,低下頭,亮出沾著泥漿的獠牙,喉嚨里滾出「呼嚕呼嚕」的威脅悶吼,四蹄刨地,竟不管不顧朝著張曉峰藏身處猛衝過來!

  野豬沖勢快得駭人,像一輛失控的鐵甲小車,碾過灌木,撞斷杯口粗的小樹,泥漿草屑四濺!八十米距離,對暴怒衝鋒的野豬而言,不過幾次呼吸!

  張曉峰渾身寒毛倒豎!他萬沒想到這畜生中槍後還能兇悍至此!眼看那對掛著泥土草根的獠牙在視野里急速放大,腥風撲面,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全靠前世在緬北山林逃命練出的本能,猛地向側面全力翻滾!

  「咔嚓!」他方才藏身的那截倒木被野豬獠牙狠狠鑿中,碎木屑迸飛如雨!野豬沖勢不減,龐大身軀擦著張曉峰衣角掠過,帶起的腥風塵土糊了他一臉!

  左臂外側傳來火辣辣的刺痛——不知是被野豬糙硬的鬃毛還是斷枝刮到了!可他此刻哪顧得上!

  野豬衝過了頭,在十幾米外猛地剎住,扭轉身,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左側肩胛處一個明顯的血洞正汩汩冒血,染紅大片皮毛。它受了重創,可凶性反被激到頂點,死死瞪住張曉峰,獠牙上撩,準備發起第二次奪命衝鋒!

  而更大的危機接踵而至——方才那聲驚雷般的槍響和野豬的慘嚎,徹底驚動了整個豬群!那頭巨碩的公豬頭領昂首發出一聲震怒的咆哮,其他幾頭大大小小的野豬頓時停止覓食,紛紛調轉方向,齊刷刷盯住了張曉峰!

  被七八頭紅了眼的野豬同時鎖定的壓迫感,讓張曉峰瞬間如墜冰窟,四肢發僵!一頭傷豬已難應付,若是整個豬群碾過來……

  求生的本能讓他做出了唯一正確的選擇——逃!

  他迅速背上槍,連滾帶爬撲向幾步外一棵碗口粗的麻櫟樹,手腳並用,像受驚的猴子拼命往上躥!幾乎在他雙腳離地的剎那,那頭傷豬已再次衝到他剛才的位置,獠牙狠狠鑿在樹幹上,「咚」一聲悶響,震得整棵樹簌簌發抖!

  其他野豬也圍攏過來,在樹下打轉,憤怒地哼叫著,用身子撞樹,用獠牙啃咬樹皮。那頭最大的公豬頭領尤其暴躁,竟人立起來,前蹄扒住樹幹,離張曉峰懸空的腳底板不足一米!張曉峰能清晰看見它嘴角泛著白沫,聞到那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腥臊氣!

  他拼命又往上蹭了兩米,騎在一個粗壯樹杈上,心臟狂跳得像要炸開胸腔。低頭下望,樹下圍著一圈大大小小的野豬,那首領更是如同一座移動的肉山。它們輪番衝撞樹幹,雖一時撞不倒這老樹,可每一下撞擊都讓張曉峰心驚肉跳,生怕這救命稻草下一刻就攔腰折斷。

  時間在極度驚恐中被拉得無比漫長。野豬們在樹下折騰了約莫一炷香工夫,見奈何不了樹上之人,凶焰漸熄。那頭傷豬流血過多,動作明顯遲緩,退到一旁,趴在地上喘著粗氣,身下洇開一大片暗紅。首領公豬又狠狠撞了幾下樹幹,發出幾聲不甘的悶吼,終於帶著餘下豬只,慢慢轉身,朝著林子深處踱去。

  張曉峰死死抱著樹幹,大氣不敢喘,一動不敢動。直到豬群的背影完全沒入密林深處,又硬捱了約莫一刻鐘,確認它們真的走遠了,他才長長地、顫抖著吐出一口濁氣。

  劫後餘生的虛脫感瞬間攫住全身,讓他差點從樹杈上掉落。他穩住身形,慢慢溜下樹幹,雙腳沾地的剎那,膝蓋一軟,險些跪倒。

  那頭傷豬還趴在不遠處,聽見動靜,掙扎著支起前身。它血紅的眼睛死死瞪著張曉峰,喘氣聲拉風箱般粗重,鮮血從肩頸傷口不住湧出,滴在枯葉上嗒嗒作響。它凝聚最後的氣力,埋頭衝來,但已是強弩之末,衝出幾步便踉蹌緩下,可眼中殺意絲毫未減。

  張曉峰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也顧不得心疼昂貴的子彈。他取下98K,來不及細瞄,拉動槍栓退出灼熱的彈殼,將第二發子彈推上膛,憑感覺抬手就扣!

  「砰!」

  槍聲再響!這一槍打得倉促,子彈擦著野豬前腿划過,撕開一道血口。野豬慘嚎一聲,前腿一軟,跪倒在地,卻仍掙扎著昂頭,喉嚨里滾出「嗬嗬」的瀕死低吼。


  不能再給它半點機會!張曉峰扔下步槍,反手抽出腰後獵刀,一個箭步躥到野豬側後方。野豬擰頭想咬,他險險側身避開,瞅准野豬頸側動脈搏動處,用盡全身力氣,將尺長的獵刀狠狠捅了進去,直沒至柄!隨即手腕發力,橫向一拉!

  滾燙的豬血如噴泉般飆射出來,濺了他滿頭滿臉,腥熱黏膩。野豬的掙扎驟然劇烈,隨即迅速衰頹下去,四肢劇烈抽搐,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倒氣聲,最終徹底癱軟,不動了。

  張曉峰癱坐在血泊和狼藉的林地間,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渾身骨頭像散了架,冷汗這才後知後覺地涌遍全身,里外衣裳瞬間濕透。左臂的刺痛清晰傳來,他低頭一看,衣袖被劃開一道長口子,手臂上是一道十幾公分長的刮傷,皮肉外翻,血流了半臂。臉上、手上也糊滿了黏稠溫熱的豬血,腥氣沖鼻。

  他癱坐了足有幾分鐘,狂跳的心臟才漸漸落回腔子裡。林子裡只剩下他拉風箱般的喘息,和風吹過染血葉片的沙沙聲。

  回頭看著地上這頭斃命的百多斤野豬,再想想方才電光石火間的生死搏殺,張曉峰心裡翻湧著劫後餘生的虛脫,隨即被巨大的後怕和一種近乎野蠻的興奮填滿。

  成了!險到極致,可到底成了!這頭野豬,就是活生生的錢!離那一百發要命的子彈,近了一大步!

  他掙扎著爬起,在四周尋了些記憶里能止血消炎的草藥——幾片車前草,一把馬齒莧,放嘴裡嚼成糊狀,糊在傷口上。又從早已破爛的襯衫下擺撕下一條相對乾淨的布條,咬牙將傷口緊緊纏好。傷口不深,沒傷筋動骨,可火辣辣的疼,往後幾天怕是得受罪。

  接下來,是更磨人的活計——把這死沉的大傢伙弄回去。

  他砍來兩根碗口粗、三米來長的硬木棍,用背簍里的麻繩綁成個簡易拖架。將死沉的野豬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掀上拖架,綑紮結實。一百二十多斤的分量,加上拖架與地面的摩擦,在崎嶇山路上拖動,簡直是酷刑。

  做完這些,拿出用樹葉包著的飯糰,取出背簍里的裝著水的竹筒吃了起來。

  吃飽後。他咬緊後槽牙起身,背上背簍和步槍,將拖繩套上右肩,像頭負軛的老牛,深深弓下腰,全身發力,拖著沉重的獵物,一步一頓,朝著木屋的方向艱難挪去。

  平時不到兩個鐘頭的山路,回去足足拖了六個多鐘頭。日頭從頭頂走到西斜,最後沉入墨黑的山脊。每走幾十步,就得停下大口喘氣,汗水流進眼睛,蟄得生疼。左臂傷口在反覆用力下陣陣抽痛。右肩被粗糙的麻繩磨得皮開肉綻,火辣辣地疼。

  當木屋熟悉的輪廓終於在濃重暮色中浮現時,張曉峰幾乎脫力。他扔開繩索,一屁股癱坐在屋前冰涼的泥地上,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了。

  歇了不知多久,夜風帶來了寒意,他才勉強掙起身。點燈,生火,燒水。先將包紮傷口的布條解下,用開水狠狠燙過,就著灶膛余火烘乾。就著火光仔細清洗左臂傷口,重新敷上草藥,用烘乾的布條包紮妥帖。傷口不深,沒傷著筋骨,可往後幾天,這胳膊是別想使大力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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