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金彈懸需·山珍暗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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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躺在床上,張曉峰忽然想起一樁頂要緊的事——王愛國應承的那一百發子彈。

  一百發子彈,就是一百塊錢。

  這數目像塊冷石頭,猝不及防砸進他剛被野菜米飯熨帖過的心口,激得他睡意全無。他翻身坐起,借著窗欞透進來的那點子微弱天光,抓過床頭的兔皮錢包。

  指頭捻過裡頭薄塌塌的紙票子。二十三元兩角五分。這是他現在全能動用的現錢。離一百塊,還差著老大一截。

  槍是好槍,可沒子彈,就是根燒火棍。那十發原裝彈,他恨不得供起來,不到要命的節骨眼上,絕捨不得用。可在這深山老林,誰說得准啥時候就遇上「要命的節骨眼」?野豬群、豹子,甚至……人。槍膛里有子彈,心裡才有底。

  錢,得趕緊弄貨換錢。

  他重新躺倒,閉著眼,腦子裡頭飛快地盤。麝香那種橫財可遇不可求。眼下最實在的,還得是王愛國那條收購線。得多備貨,備好貨。

  想著想著,困勁兒重新漫上來。臨睡前最後一個念頭是:明兒個,往深里再走走看。

  翌日,天還黑黢黢的,張曉峰就睡不著了,索性起了身。

  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他緊抿的嘴皮子。熬了一鍋比昨晚稠得多的粥,沒菜,就將就著呼嚕嚕灌下去兩大碗。熱粥下肚,驅散了黎明前的涼氣,也給了身子實打實的力氣。

  收拾傢伙時,他沒猶豫,就把那杆98K背上了。沉是沉,但背著它,就像多了一道護身的符。竹弩查妥帖,箭袋裝滿。新買的獵刀在腰後硌著,提醒著他如今裝備的底子。

  推開木門,山林還浸在破曉前最深沉的墨藍里,只有東邊天際透出一線極淡的魚肚白。空氣冷冽清新,吸進肺管子,讓人精神頭一振。他辨了辨方向,踩著露水打濕的小徑,再次一頭扎進了大山的懷抱。

  許是前日那場暴雨洗刷了山林,也興許是他憋著一股勁、搜尋得格外仔細,運氣好像回來了一些。

  進山不到兩個鐘頭,就在一處櫟樹林邊上的灌木叢里,他瞅見了新鮮的野兔糞球子和腳印。耐著性子貓了約莫半個時辰,一隻灰褐色的影子果然晃進了眼帘。距離約二十五步,有枝葉擋著,但有個窄窄的射擊空當。他屏息,弩身穩得像焊住了,扣弦。竹箭「嗖」地沒進灌木,緊接著傳來一聲短促的哀叫和撲騰聲。撥開枝葉,一隻肥墩墩的野兔被釘在地上,後腿還在抽抽。怕有四五斤重。

  好兆頭。張曉峰利索地收拾好獵物,心頭稍松。

  又過了一個多鐘頭,在一小片林間空地上,他撞見了幾隻正在刨食的野雞。這回他吸取教訓,借著下風頭和地形掩護,極慢地迂迴挨近。在距離約二十步的一塊岩石後頭停住,這兒視野敞亮。他選中那隻最肥實、毛色最鮮亮的公雞,穩穩瞄住。弦響箭出,野雞應聲撲倒,翅膀拍打幾下便不動了。剩下的野雞驚叫著撲稜稜飛散了。

  提著還在滴血的野雞,張曉峰擦了把額頭的汗,嘴角終於有了絲笑模樣。野雞比兔子值錢,肉也更招人稀罕。

  就在他準備接著搜尋時,頭頂傳來「咕咕」的叫聲。抬眼,只見兩隻斑鳩正落在不遠處的松枝上,交頸蹭著毛,對底下的危險渾然不覺。這簡直是送上門的添頭。張曉峰幾乎沒咋瞄,一箭射出,穿透了靠外那隻斑鳩的胸膛。另一隻受驚飛起,他手腳麻利,幾乎在它騰空時就換好並射出了第二箭,箭矢擦著翅尖掠過,帶下一片毛,斑鳩驚叫著歪歪斜斜飛遠了,竟沒中。有點可惜,還是換箭倉促了,沒來得及細瞄,憑感覺射的,但撈著一隻也不賴。

  日頭漸漸爬高,林間熱氣蒸騰。連續搜尋和幾回射擊,耗了不少力氣,肚子也開始咕咕叫。瞅著手頭那隻肥嘟嘟的斑鳩,張曉峰決定就地解決晌午飯。

  他找了處背風、挨近溪流的石頭灘,撿來乾柴枯枝,用洋火引燃一小堆篝火。將斑鳩褪毛,開膛,洗淨,折根細樹枝穿好,就架在火堆上慢慢烤。沒得調料,只抹了點鹽巴,吃的就是食材本身的原味。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響,焦香漸漸漫開。烤到外皮金黃、裡頭熟透,他顧不得燙,撕下一條腿就咬。肉緊實,帶著野禽特有的鮮甜,雖說寡淡,但熱乎乎咽下去,頂頂能解乏解餓。

  吃飽歇足,他滅掉火堆,仔細用土埋了灰燼,確保不留半點火星子。正打算背上收成接著往前走,目光卻被旁邊一片背陰潮濕的緩坡勾住了。

  興許真是前日暴雨給的饋贈。那片緩坡上,腐殖土厚墩墩的,倒下的朽木橫七豎八。而這會兒,那些朽木和濕漉漉的地面上,竟密密麻麻生著一片片黑褐色、耳片肥厚軟和的東西——野生木耳!而且瞅那成色和個頭,顯然是剛冒出不久,最鮮嫩的時候。旁邊還有幾處,一簇簇生著各種各樣的蘑菇,有灰白色的平菇,褐色的香菇,還有少數顏色鮮亮但張曉峰憑著前世記憶敢斷定沒毒的雞油菌、牛肝菌……

  張曉峰的心猛地跳快了幾拍。山珍!這年月,純野生的木耳和上好菌子,在城裡和黑市上,也是稀罕物件!尤其是這樣剛採下來的鮮貨,價錢絕不會低。而且這些東西曬乾了極好存放,分量輕,價碼高,正是合他背下山去換錢的好東西!

  他立馬放下背簍和槍,取出備用的麻袋(買米搭的,張曉峰每回進山都揣兩個),開始小心翼翼地摘。專挑那耳片肥厚、顏色正、沒蟲眼兒的木耳采,手腳輕,怕弄壞了。菌子也只撿自己認得准、能吃的、模樣周正的摘。不多時,兩個麻袋就變得沉甸甸。他掂了掂,木耳怕有三十來斤,各樣菌子加起來恐怕有五六十斤!鮮貨水分重,但就算曬乾了,也得有十幾二十斤乾貨,這絕對是筆不小的進項!

  他先把野兔、野雞塞進背簍,上頭蓋些青草。然後把裝滿木耳和菌子的那兩個麻袋用麻繩綑紮牢靠,先把裝菌子的麻袋放進背簍,再把裝木耳的麻袋摞到背簍上用繩子綁結實,試了試分量,沉得很,但還能扛住。98K也背上。這麼一來,他幾乎馱了自個兒大半重量的東西,開始沿著來路,一步一步,穩紮扎地朝著山腰木屋折返。

  汗水很快濕透了衣裳,肩膀叫麻袋繩勒得生疼,腳下的山路好像也格外長了。可他心裡頭卻像揣了團火,熱烘烘的。那是收穫的喜氣,也是瞧見籌錢盼頭的興奮。

  背上馱的,不光是山貨,更是通往那一百發子彈、通往更安穩深山日子的階梯。

  山林寂靜,只有他沉實又堅定的腳步聲,和偶爾驚起的飛鳥撲棱聲,在蒼翠的群山谷地間,盪開去,又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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