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材儲山阿·斧斤髹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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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木屋,日頭已爬上東山樑,金光潑滿了林梢。

  張曉峰卸下滿噹噹的背簍,陳木根也放下那袋米。屋裡頓時顯得擁擠,卻漾開一股久違的「人氣」。

  「陳師傅,先歇口氣。」張曉峰從沁水盪舀來清涼山泉水,倒進洗淨的粗瓷碗。

  陳木根接過碗,咕咚咕咚喝了個底朝天,用袖子抹了把嘴,眼睛卻不住打量這間簡陋木屋。屋頂茅草稀疏,牆壁板縫透光,那張歪斜的桌凳尤其扎眼——做得真不成樣。他搖了搖頭,又看向屋外那片平坦空地,眼神里已經有了盤算。

  「張兄弟,不歇了。趁天色早,我先看看地方,心裡好有個數。」陳木根放下碗,從懷裡摸出半截鉛筆頭,又要了張舊報紙,走到門外。

  張曉峰也不客氣,轉身生火做飯。他足足舀了兩大碗米,淘淨下鍋。又從房梁取下那根熏得黝黑的狼後腿,割下足有一斤多的精肉,切成薄片。熱鍋下油,肉片「刺啦」一聲滑入,爆炒出焦香,撒上鹽和辣椒末,再扔進去些路上采的野蔥,頓時香氣四溢,勾得人腸子打結。

  他又炒了點菜——是昨天巡山時順手采的灰灰菜和蕨菜嫩尖,清清口。

  飯香菜熟,他朝門外喊:「陳師傅,吃飯了!」

  陳木根應聲進來,手裡那張舊報紙已畫滿了歪扭的線條和數字。他接過張曉峰遞來的大海碗,看著裡面堆得冒尖的白米飯和油亮亮的炒狼肉,喉結明顯滾動了一下,眼眶又有些發紅。自打婆娘打豬草被蛇咬後,家裡多久沒吃過這麼紮實的飯食了?

  「張兄弟,這……太破費了……」他聲音有些哽。

  「陳師傅,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咱山里人,不興客氣,吃!」張曉峰自己先扒了一大口飯,嚼得噴香。

  陳木根不再多言,埋下頭,大口吃起來。飯菜的香味和熱乎氣仿佛順著食道暖遍了全身,多日來的焦慮和疲憊似乎都散了不少。兩人就著菜湯,風捲殘雲般將一鍋飯、一大碗肉和菜吃得乾乾淨淨。

  撂下碗,陳木根長長舒了口氣,臉上有了點血色。他展開那張畫滿圖的舊報紙,就著門口的光線,開始給張曉峰講他的打算。

  「張兄弟,你這地方我看過了。舊屋這邊當廚房灶屋,正好。旁邊那塊空地,我量了,長三米,寬兩米五,建個睡覺的屋子,夠用了。」他用鉛筆頭點著紙上的方框,「起房子,頭等要緊的是地基和柱子。山里潮濕,木頭直接挨地,容易爛。我的想法是,挖深坑,埋柱腳。四個角,每角下去近一米深,埋上四根結實的柱腳木。柱子要選老木,最好用火稍微炭化一下頭子,防蟲防潮。」

  張曉峰聽得連連點頭,這些門道他確實不懂。

  「柱子埋穩了,上面離地約莫五十公分開始鋪木地板,這樣底下通風,潮氣上不來,夏天也涼快。四周牆用厚木板拼,留出門窗的位置。屋頂還是苦茅草,這山里茅草厚實,苦好了冬暖夏涼。」陳木根一邊說,一邊在紙上標註尺寸,「屋子雖小,但梁、檁、椽一根不能少,要結實。門口再做兩步木樓梯,方便上下。」

  他又指著另一處:「至於屋裡的家具,雙人床、書桌、椅子、衣櫃,還有廚房的方桌、板凳、案板,這些等屋子框架起來,木料也晾得差不多了,再慢慢做。舊屋的加固,主要是補牆縫,換幾根朽了的椽子,門框窗框也得修整。」

  一番話說下來,條理清晰,考慮周全。張曉峰心裡徹底踏實了,這老師傅找對了!

  「陳師傅,都聽你的!你說咋干就咋干!」張曉峰拍板。

  「那行,頭一樁,就是備料。」陳木根收起圖紙,神色認真起來,「柱子、梁、檁這些承重的,得選木質堅硬、樹幹筆直的老樹。青岡木最好,其次是櫟木、杉木老料。做牆板、地板和家具的,可以選松木、柏木,紋理直,好加工,不易變形。量不小,得花幾天功夫砍伐。」

  說干就干。當天下午,兩人就帶著斧頭、鋸子進了山。陳木根不愧是老木匠,眼光毒辣,專挑那些生長多年、樹幹通直、少疤結的樹木。他告訴張曉峰,砍樹也有講究,要順著紋理下斧,留出安全倒向,還要考慮怎麼運輸下山。

  張曉峰力氣足,主要負責伐木。碗口粗、大腿粗的樹木,在他和陳木根的配合下,一棵接一棵放倒,削去枝椏,截成需要的長度。陳木根則仔細檢查每段木料,剔除有蟲眼、裂紋或癤疤的部分。

  深山裡迴蕩著「梆梆」的伐木聲和「吱呀」的樹木傾倒聲,驚起陣陣飛鳥。汗水很快濕透了衣衫,手掌磨得發紅,但看著一根根筆直粗壯的圓木堆疊起來,兩人都幹勁十足。

  這一砍,就是整整三天。


  三天裡,張曉峰主出力,陳木根既要負責技術和指揮,又要出力。渴了喝山泉水,餓了就吃帶來的冷飯糰和肉乾。晚上收工回到木屋,張曉峰總會想法子弄點葷腥——有時是陷阱捕到的山鼠,有時是弩箭射到的野雞,就著米飯,兩人總能吃個肚圓。

  三天後,屋前的空地上,各種規格的圓木堆成了小山。四根最粗壯、長約四米的青岡木是柱腳料;稍細些的做梁和檁;更多的則是準備改板材的松木、柏木。

  「料是備齊了,但濕料不能用。」陳木根摸著新鮮的木茬口,「得晾曬。夏天日頭毒,架起來通風,曬個三四天,水分去掉七八成,才好加工。趁這功夫,我回趟家,看看婆娘,也把家裡安頓一下。張兄弟你也歇歇,這幾天累壞了。」

  張曉峰點頭應下。第二天一早,陳木根揣著張曉峰硬塞給他的兩塊錢,加上剩的那幾斤熏狼肉下了山。

  送走陳木根,張曉峰也沒閒著。屋子要擴建,以後用錢的地方更多。他背上竹弩,帶上工具,開始了為期幾天的密集狩獵和陷阱巡查。

  或許是運氣,又或許是經驗漸長,這幾天的收穫相當不錯。陷阱里捕到了兩隻肥碩的野兔和一隻獾子。弩箭射落了三隻野雞和一隻體型不小的山鷹。

  他沒有急著下山去黑市。天氣炎熱,鮮肉放不住。他將大部分獵物處理好:肉抹鹽醃製後,就著灶膛餘燼用松柏枝慢慢燻烤;皮子則小心剝下,用草木灰初步鞣製,攤平晾乾。

  就在他忙碌的第四天下午,陳木根回來了。不僅人回來了,還背來一把磨得鋥亮的老鋤頭。「家裡都安頓好了,婆娘身子見好,能做些輕省活計了。我想著這邊挖柱腳坑用得著,就把家裡這把老夥計帶來了。」陳木根解釋道。

  張曉峰心裡暖烘烘的,這老師傅實在。

  料子曬了幾天,表皮已經乾燥發白。陳木根開始下一道工序——改料。這才是真正展現手藝的時候。

  他將那幾根最粗的柱腳圓木架在臨時搭起的木馬上,用墨斗彈出中心線。然後操起那把大號框鋸,順著墨線,開始將圓木鋸成方料。鋸子吃進木頭,發出均勻的「唰唰」聲,木屑如雪片般落下。張曉峰在旁邊打下手,幫著固定木料,清理木屑。

  鋸方料只是第一步,接著要用刨子將方料的四個面刨平、刨直、刨光。陳木根挽起袖子,露出精瘦卻有力的胳膊,長刨在他手中穩如磐石,每一次推出去,都帶起一卷均勻纖薄的刨花,木料的表面迅速變得光滑平整,露出細膩的木紋。

  改板材更費功夫。需要將圓木鋸成一片片厚度均勻的木板。陳木根用的是「扯鋸」,需要兩人配合。張曉峰在木料上方,陳木根在下方,兩人一上一下,順著墨線來回拉鋸。這既是力氣活,也是技術活,要求配合默契,用力均勻,鋸路筆直。剛開始,張曉峰不得要領,鋸路總是走偏,浪費了點木料。在陳木根的耐心指點下,他才慢慢掌握竅門。

  鋸好的毛板還要用刨子細細刨光,才能用來做牆板、地板和家具。

  這個過程漫長而枯燥,足足花了十多天。期間,陳木根因為家裡還有些瑣事,回去了兩次,每次都是匆匆一天就趕回來,生怕耽誤了工期。張曉峰則趁他回去的空當,繼續巡山狩獵,鞏固「後勤儲備」。

  也正是這段時間,王愛國按照約定,來了兩次。

  第一次來,是張曉峰和陳木根正在奮力拉鋸改板的時候。王愛國背著個背篼,順著張曉峰描述的方位,還真找到了這深山裡的木屋。看到屋前堆成山的木料和兩個正在忙碌的灰頭土臉的人,他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張兄弟,你這動靜不小啊!這是要大興土木?」王愛國放下背簍,好奇地打量著。

  張曉峰連忙停下活計,招呼王愛國進屋歇腳,簡單說了要蓋間新屋和請了木匠師傅的事。

  王愛國聽完,豎起大拇指:「好!」他看了看張曉峰熏制好的那些野兔肉、獾子肉和幾張皮子,眼睛發亮,「這些我都要了!正好,廠里最近接待任務重,缺野味。」

  過秤,算錢。野兔肉、獾子肉按不同品質,王愛國給出了每斤四毛五到五毛五的價格,比黑市略高。幾張皮子他也按品相收了,價格公道。一次交易,張曉峰就入帳了將近二十塊錢。

  第二次王愛國來,是幾天後。這次張曉峰的「庫存」少了些,有風乾的野雞肉、新熏的狐狸肉,還有兩張處理好的野兔皮。又賣了十幾塊錢。

  兩次交易,雙方都很滿意。王愛國拿到了急需的物資,張曉峰獲得了穩定的現金收入,還不用冒險下山。王愛國臨走時拍著胸脯說:「張兄弟,你就放心蓋你的房子!以後有啥出產,只管留著,我定期來收!錢的事,不用愁!」

  有了這筆穩定的進項,張曉峰心裡更有底了。給陳木根開工錢,購買必要的釘子、油鹽醬醋等物資,都寬裕了不少。

  十多天後,所有木料終於改造成所需的方料、板材,分門別類碼放整齊,在陽光下繼續晾曬,等待最後的水分蒸發。

  陳木根繞著這些木料走了兩圈,抓起一把木屑在手裡捻了捻,又敲了敲幾塊厚板,點了點頭:「嗯,火候差不多了。張兄弟,明天,咱們正式開工,起新房!」

  張曉峰看著眼前這些凝聚了汗水和希望的木料,又望了望那片即將立起新屋的空地,重重點頭,眼中充滿期待。

  深山的夏夜,蛙鳴蟲唱。木屋前的空地上,即將迎來一場改變。而張曉峰的山居生活,也將翻開嶄新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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