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你覺得裝,那就裝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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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母盯著那輛車,兩隻腳釘在地上。

  大伯先反應過來,乾咳了一聲,邁了一步,又停住,扭頭看了大伯母一眼。大伯母的嘴張了張,什麼都沒吐出來。

  林川沒催,就那麼站在車門旁邊等著。

  沈蔓上前挽住她媽的胳膊,輕輕拽了一下。「媽,上車。」

  沈母這才動了,低頭彎腰鑽進後排,坐下的時候手不自覺地在真皮座椅上摸了一下。

  大伯和大伯母跟著上了另一側,大伯母坐進去的瞬間,屁股剛挨著座椅就往裡縮了一截,生怕把人家東西弄髒了。

  車門關上。

  林川繞到駕駛位,拉門,坐進去,打火。

  沈蔓坐在副駕,安全帶扣好,側頭看了他一眼。

  林川回了她一個很淺的眼神,什麼都沒說。

  車子啟動,駛出縣城。

  後排安靜了大概三分鐘。

  大伯母終於憋不住了,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壓得比剛才在客廳里低了不止一個八度。

  「小林啊,這個車……是你自己的?」

  「是的,伯母。」

  「那這個……得多少錢啊?」

  林川一手搭在方向盤上,隨口答了一句。

  「八十來萬吧。」

  後排沒人接話。

  大伯母的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大伯的手擱在膝蓋上,拇指搓了兩下褲縫。

  沈母坐在最裡面,頭微微偏向車窗,玻璃上映著她的半張臉。她在鎮衛生院做護工,一個月八百塊。

  沈蔓側過頭看著窗外飛掠的田埂和電線桿,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平。她用力抿了一下,還是沒壓住。

  車上了高速之後,大伯母又說了幾句話,但每一句的底氣都比上一句弱,到最後基本只剩點頭和「嗯嗯」。

  大伯全程沒再開口。

  ——

  一個多小時後,車子下了高速,進了成都市區。

  林川沒往春熙路那種鬧哄哄的地方開,而是直奔錦江邊上的香格里拉酒店。他在深圳住慣了這個牌子,到哪兒第一反應都是找它。

  車停在酒店門廊下,門童小跑過來拉開車門。

  大伯母下車的時候腿有點發軟,不是因為坐久了,是因為面前這棟樓太高了,高到她仰頭都看不見頂。

  門廊的水晶燈在頭頂亮著,地面的大理石能照出人影,穿制服的服務員站成兩排,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標準的微笑。

  她下意識拽了一下自己的外套,把拉鏈往上提了提。

  大伯的步子慢了半拍,走在最後面,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放,最後插進了夾克口袋裡。

  沈母被沈蔓攙著,一步一步跟在林川後面走進大堂。

  腳踩在地毯上的觸感讓她有點恍惚。這輩子她去過最好的地方是縣城的喜來福酒樓,辦酒席的時候去的,一桌四百塊,全家人都覺得貴。

  前台的接待小姐看到林川走過來,還沒等他開口就站直了身子。

  「先生您好,請問是用餐還是入住?」

  「中餐廳,包間。」

  「好的,請稍等。」接待拿起電話,三十秒後放下,「先生這邊請,錦繡廳已經為您準備好了。」

  一行人跟著領位穿過大堂,坐電梯上了三樓。

  包間的門推開,沈母的腳步頓了一下。

  圓桌鋪著絳紅色的桌布,正中擺著一盆蘭花,餐具是白瓷描金的,筷子架都是玉石的。窗簾半拉著,外面是錦江的夜景,水面上映著對岸的燈火。

  服務員拉開椅子,一個一個地請人落座。

  大伯母坐下來的時候,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整個人的姿態和剛才在自家客廳里翹著二郎腿嗑瓜子判若兩人。

  菜單遞上來。

  服務員遞給林川一本,又分別給每個人面前放了一本。大伯母翻開第一頁,視線落在價格那一欄——

  松茸燉花膠,388。

  澳洲M9和牛,688。


  她翻頁的手停住了,指尖擱在菜單邊緣,沒再動。

  大伯也在看,但他看得更快,只掃了兩眼就把菜單合上了,擱在桌面上。

  「隨便吃點就好了。」沈母小聲說了一句,眼睛沒敢看菜單。

  林川抬手把自己那本合上,遞給服務員。

  「松茸花膠來一盅,川味水煮魚用鱸魚做,和牛來一份五分熟,再來幾個你們招牌的家常菜。甜品最後上。酒的話——」

  他側頭看了大伯一眼。

  「伯父喝白酒還是紅酒?」

  大伯愣了一下。「隨便都行。」

  「那來一瓶五糧液。」

  服務員記完單退出去,包間的門輕輕帶上。

  大伯母終於忍不住了,側過身,湊到大伯耳邊,用氣音說了一句。

  「這一頓得多少錢啊?」

  大伯沒回答,但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沈蔓給她媽倒了杯茶,沈母接過來捧在手裡,沒喝。

  「媽,你嘗嘗,這個茶挺好的。」

  沈母低頭抿了一口,燙,但確實香。她沒喝過這種茶,說不出名字,只覺得和家裡五塊錢一包的茉莉花茶完全不是一個東西。

  菜陸續上來了。

  花膠燉得軟爛,松茸的香氣一掀蓋子就散開了。

  大伯母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動作很慢,慢到沈蔓都多看了她一眼。

  「好吃嗎大伯母?」

  「好吃好吃。」大伯母連著點了兩下頭,聲音比在家裡小了三號。

  酒過兩巡,大伯的話多了一點,但都是些客套的——問林川平時忙不忙,上海遠不遠的,小心翼翼地繞著圈子,再也沒提半個「建軍」的字。

  沈母的拘謹也在慢慢散去。林川給她布了兩次菜,一次是清蒸鱸魚最嫩的那塊肚腹,一次是甜品里的桂花糕。

  沈母看著這個年輕人給自己夾菜的手——修長,乾淨,指甲剪得齊整——又抬頭看了一眼女兒。

  沈蔓正側著頭跟林川說話,聲音不大,帶著笑,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鬆弛得像換了一個人。

  沈母的視線在兩個人之間移了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這個男人是個什麼來頭,她現在說不清。

  但有一點她看明白了——女兒在他身邊的狀態比之前在家裡好多了。

  飯吃到一大半,包間的門突然被從外面敲了兩下。

  服務員還沒來得及擋,門就被推開了。

  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polo衫,領口立著,手腕上套著一串金珠子。體格中等,皮膚偏黑,頭髮往後梳著,髮際線有點高,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排整齊的牙。

  「哎?沈蔓?!真是你啊?」

  沈蔓轉頭,愣了一下。

  「周斌?」

  「哈哈,還真是!我剛從隔壁出來,看你從走廊過的時候就覺得像,還跟我朋友說不可能,你怎麼會在成都?」

  周斌。高中同學,畢業之後就在成都混,做建材和工程材料,這幾年搭上了幾個工地的關係,手裡攢了點錢。在沈蔓老家那一片的同學圈子裡,算是混得最出頭的一個。

  沈蔓沒起身,笑了一下。「回來看我媽。」

  「哦哦哦,阿姨好。」周斌朝沈母點了下頭,然後視線不可避免地滑到林川身上。

  他打量了兩秒。

  年輕。比自己還年輕。坐在主位,姿態鬆弛,手邊擱著一杯五糧液,杯子才抿了一小口。

  這種包間一頓飯少說三五千,沈蔓一個空姐,什麼時候有這個排面了?

  「這位是?」周斌笑著問沈蔓,但眼睛看著林川。

  沈蔓放下筷子。「我男朋友,林川。」

  這三個字出口的時候,她的後背挺直了一寸。

  周斌的笑僵了不到半秒,然後迅速恢復。

  「哎喲,男朋友啊!」他拉過旁邊一張空椅子,沒等人讓就坐下了,「兄弟做什麼的?」

  林川沒看他,夾了一筷子菜放進沈蔓碗裡。


  「做投資的。」

  「投資?」周斌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成都還是哪兒?」

  「上海。」

  「上海啊——」周斌拖了個長音,拇指摩挲著手腕上的金珠子,

  「上海那邊搞投資的人多了,魚龍混雜的。我跟你說,成都這邊消費可不低,能上這個檔次吃飯的,要麼是真有實力,要麼就是打腫臉充胖子。」

  沈蔓的筷子停在半空。

  大伯母和大伯對視了一眼,誰都沒吭聲。

  周斌接著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刺。

  「我在成都做了六年建材,四川這邊的圈子多少都認識點人。真有實力的,名字一說出來大家多少都聽過。」

  他歪了歪頭,看著林川,笑容裡帶著一種很熟練的輕慢。

  「林川是吧?做投資的?說實話,我還真沒聽過這號人。兄弟別怪我說話直——我也是替沈蔓操心,她一個女孩子在外面飄著,萬一被人哄了,那多可惜。」

  這話說完,包間裡沒人接腔。

  沈蔓的臉冷下來了。她放下筷子,正要開口——

  林川先動了。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抬起頭,看了周斌一眼。

  「你覺得我在裝?」

  周斌被這個反應噎了一下,但當著沈蔓全家的面,面子架在這裡,他不可能認慫。況且他在成都確實有點關係,不至於怕一個外地來的年輕人。

  他笑了一聲,往後一仰。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吧。兄弟你也別介意,實話實說,真有本事的人——」

  他用手指點了點自己,「在圈子裡總歸有點名氣的。你要是真做投資做得好,我不可能一點消息都沒有。」

  林川點了下頭,嘴角往上咧了一下。

  「行,那我今天就裝一下吧。」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一個號碼,按下撥出鍵。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川子,怎麼了?」那邊是顧城的聲音,帶著點懶洋洋的尾調。

  林川端著杯子,拇指蹭了蹭杯沿,一字一句地說。

  「成都這邊做建材的,有個姓周的,你聽過沒有?」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然後顧城笑了。

  「沒聽說過。怎麼,這人惹到你了?」

  顧城的聲音不大,但包間很安靜,安靜到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周斌臉上的笑還掛著,但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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