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商場如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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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五點四十。

  天還沒亮透,九州創投35樓的燈已經全亮了。

  會議室里的長條桌被推到牆邊,騰出來的空間擺了五台顯示器,排成弧形。屏幕還是黑的,但鍵盤、電話、菸灰缸、礦泉水瓶,已經密密麻麻鋪了一桌。

  這不是投資部的日常晨會。

  這是戰前。

  六點十五分。

  電梯門響了一聲。

  林川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同時抬頭。

  他今天穿得很簡單,黑色T恤,深色長褲,袖口推到小臂。沒有西裝,沒有手錶。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更瘦削,也更銳利。

  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的煙。

  「通道全部就位了?」

  進門第一句話,沒有寒暄,沒有廢話。

  葉知秋立刻接上。「七個帳戶全部激活,資金已經到位。四家券商的通道昨晚全部測試過一遍,延遲最高的那條也控制在零點三秒以內。」

  「融券額度呢?」

  韓松清了清嗓子。「總額度六千四百萬。比計劃多了一千四。昨晚我把老王那邊最後一點餘量也吃下來了,那孫子跟我磨了兩個小時價——」

  「夠了。」林川打斷他,目光掃向周明遠。

  周明遠沒等他問,直接開口。「中科創業昨天收盤七十三塊六。盤後的龍虎榜數據我拉過了,機構席位淨賣出一千八百萬。但遊資席位淨買入三千二百萬。」

  他推了推眼鏡。

  「表面上看,多頭還占優。但機構在悄悄撤,散戶和遊資在瘋狂接盤。跟林總之前判斷的完全一致。」

  林川走到窗邊,把煙點上。

  吸了一口,吐出來的煙被空調吹散。

  「第一批單子,開盤後十五分鐘再下。」

  韓松愣了一下。「不是說開盤就建倉?」

  「等一等。」

  林川沒解釋太多。兩個字,語氣比平時硬了一截。

  九點三十分。

  開盤。

  五台顯示器同時亮起來,紅綠交錯的數字開始瘋狂跳動。中科創業集合競價階段直接高開兩個點,七十五塊出頭。

  外面的買盤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整個盤口都是紅色的。

  周明遠死盯著屏幕,瞳孔隨著數字跳動微微收縮。「買一到買五全部掛滿了,總掛單量超過八千手。散戶瘋了。」

  韓松看了林川一眼,手指已經搭在電話上了。

  林川站在窗邊,煙夾在指間,沒動。

  他在等。

  等市場最亢奮的那一口氣衝上來。

  九點四十七分。

  中科創業在高位橫盤了十七分鐘後,又被一筆大單拉起來,直奔七十六塊五。

  買盤瘋了。

  股吧、論壇、各大聊天室里全是「破八十穩了」「莊家還在加倉」的喊聲。連幾個券商的盤中快報都在推這隻票。

  「現在。」

  林川掐滅了煙。

  聲音不大,但會議室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周明遠猛地坐直身體。

  葉知秋的手指已經落在了鍵盤上。

  「一號、三號、五號帳戶,第一批空單,分三筆下。每筆五百萬。間隔兩分鐘。」林川目光死死盯著屏幕,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盤口有異動,立刻停。」

  鍵盤聲、電話聲幾乎同時響起。

  第一筆空單無聲地插進了那個正在狂歡的市場。

  十點二十三分。

  三筆空單全部成交。總持倉一千五百萬,浮盈微虧之間反覆擺動。

  盤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跡。他們的單子摻在洶湧的成交量里,像幾粒沙子丟進大海。

  「繼續。」

  林川的聲音從窗邊傳來。

  「二號、四號帳戶,第二批。每筆八百萬。」

  韓松咬著牙,開始撥電話確認額度和通道。


  十一點零四分。

  總持倉推到了三千一百萬。

  中科創業的股價依然穩穩掛在七十六塊上方。甚至在十一點整的時候,又被一筆資金突然拉了一下,最高觸到了七十七塊二。

  帳面浮虧瞬間擴大。

  周明遠額頭上滲出一層汗。他飛快地在計算器上按了幾下,聲音微微發緊:「浮虧已經到三百八十萬了。加上槓桿——」

  「我算得出來。」

  林川打斷他。

  手裡又摸出一支煙,單手點火。火苗跳了兩下才穩住。

  他站著,沒坐下。從開盤到現在一個半小時,一直站著。

  肩膀繃得很緊,下頜線咬得很硬。

  但聲音壓得穩穩的。

  「不動。」

  下午一點。

  噩夢來了。

  午後開盤第三分鐘,一筆巨量買單毫無徵兆地砸在了買一檔上——兩千手,直接把中科創業從七十六塊八拉到了七十八塊五。

  緊接著第二筆、第三筆。

  像連珠炮一樣。

  兩分鐘之內,股價被生生拽上了七十九塊。

  整個盤口炸了。

  「操——」韓松罵了一聲,手機差點從手裡飛出去。

  周明遠的臉色瞬間煞白。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調出逐筆成交記錄,聲音已經變了調。

  「不對!這不是散戶的量!是有人在主動拉升!買單來源集中在兩個席位——」

  葉知秋猛地扭過頭看林川,呼吸明顯急促了。屏幕上的數字在瘋狂跳動。七個帳戶的浮虧數字像失控的計時器一樣翻滾。

  「總浮虧——」

  她咽了一口唾沫。

  「一千一百萬。」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樣。

  許嘉寧攥著鋼筆的手指關節泛白。她不懂盤面,但她看得懂葉知秋臉上的表情。那種表情意味著,這筆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蒸發。

  韓松把電話往桌上一拍,轉頭盯著林川。

  「林總!要不要先砍一部分?再漲一個點,槓桿那邊——」

  「不准動。」

  林川掐滅了手裡的第四根煙。

  他的聲音突然變硬了,像一根被繃到極限的鋼絲。

  「誰也別動。」

  所有人都停了。

  林川盯著屏幕,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飛速運轉。

  這筆拉升來得太突然、太猛。但不對。節奏不對。

  真正的增量資金入場,買單應該是層層遞進、越來越密。而他面前這幾筆大單,是集中在同一個時間窗口裡一股腦砸出來的。

  不是有人要做多。

  是有人要把價格頂住,好在更高的位置出最後一批貨。

  迴光返照。

  「這他媽不是拉升。」林川的聲音沉下來,一字一字砸在會議室里,「這是莊家在用最後的彈藥護盤出貨。」

  他轉頭看向周明遠。

  「盯住賣一到賣五的掛單變化。它在上面撐不了多久。」

  周明遠深吸了一口氣,死死咬住嘴唇,把臉幾乎貼到了屏幕上。

  一點二十七分。

  一點三十一分。

  一點三十四分。

  股價在七十九塊附近死死頂著,成交量卻在肉眼可見地萎縮。

  那種瘋狂的買盤後勁,像一個拼命憋氣的人,臉已經漲得通紅。

  一點三十八分。

  周明遠的身體突然彈了一下。

  「賣一檔掛單增加了!三千手——不,五千手!」他的聲音猛地拔高,牙齒幾乎是咬著說出來的,「有人在往外瘋狂掛賣單!買一到買三的承接全被砸穿了——」

  他猛地轉過頭,眼鏡差點甩飛,嗓子嘶啞——

  「來了!!」


  屏幕上的數字像被人一腳踹下了懸崖。

  七十九。七十八。七十六。七十四——

  沒有猶豫,沒有反彈,沒有任何緩衝。

  中科創業的股價像一塊從三十層樓頂推下去的石頭,直挺挺地往下墜。

  原本還在瘋狂叫好的買盤,在這一刻全部變成了奪命的拋單。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市場上蔓延,三分鐘前還信誓旦旦「破八十」的人,現在連割肉出逃的通道都找不到了。

  因為根本沒有接盤的人。

  賣一檔堆了幾萬手賣單,買一檔一片空白。

  「跌停了!」韓松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撞了一下。

  他聲音都在抖。

  「一字跌停封死了!」

  盤口定格。

  七十一塊二。

  整個會議室除了電腦風扇的嗡嗡聲,死寂。

  五秒鐘。

  十秒鐘。

  所有人看著那個被封死的跌停價,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幻覺。

  葉知秋最先反應過來。

  她的手指顫抖著敲了幾下鍵盤,調出七個帳戶的持倉匯總。嘴唇動了兩下,聲音沙啞得不像她自己。

  「全部空單持倉合計,按目前跌停價計算——」

  她頓了一下。

  把數字核對了三遍。

  「浮盈六千七百萬。」

  第一個跌停板。

  林川沒動。

  「別急著平。」

  他的聲音忽然鬆了一點,但語氣里那股子殺勁反而更重了。

  「這才哪到哪。它不是跌一天的事。」

  他說得沒錯。

  第二天,中科創業再次一字跌停開盤。七十一塊二直接砸到六十四塊一。第三天,六十四砸到五十七。第四天,繼續。

  連四個跌停板。

  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往下墜,連喘氣的機會都不給。

  外面的市場已經徹底炸了鍋。那些追在七十多塊高位衝進去的散戶和遊資,被死死封在跌停板里,想割肉都割不出來。

  而九州創投的七個帳戶,空單利潤在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膨脹。

  第五天。

  林川下達了分批平倉指令。

  葉知秋用了整整兩天,把七個帳戶的空頭倉位分拆成幾十筆小單,在每一次跌停板偶爾打開的縫隙里精準吃進,逐步平倉鎖利潤。

  周明遠全程盯盤,眼睛通紅,嘴唇乾裂。韓松同時在跟券商協調融券歸還和資金交割,電話打到充電器都燙手。許嘉寧則把每一筆交易記錄、每一份交割單,全部按時間線歸檔封存。

  乾淨。利落。滴水不漏。

  最後一筆平倉完成的那個下午。

  會議室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的秒針聲。

  葉知秋把匯總表列印出來,雙手捧著走到林川面前。

  「林總。」

  她的聲音平穩,但放紙的時候手指還是抖了一下。

  「七個帳戶全部平倉完畢。扣除融券成本、通道費用和所有交易稅費——」

  她呼出一口氣。

  「總回籠資金,三億七千四百萬。」

  會議室里沒有歡呼。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三億七千四百萬。

  五千萬本金進去,滾出來三個多億。

  周明遠摘下眼鏡,雙手捂住了臉。鏡片上全是指紋。

  這不是運氣。

  從判斷對倒、識別派發、到選擇最佳窗口期建倉押注,再到最後這五天的精準平倉收割——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但每一步都踩對了。

  他在復旦讀了四年金融,又在市場裡摸爬滾打了三年。從今天開始,那些教科書上的理論,在他心裡的分量,輕了。

  韓松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兩部手機扔在桌面上,屏幕還亮著。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性的笑,是一種被巨大衝擊砸懵之後,緩過勁來的、近乎瘋狂的咧嘴。

  這艘船,他媽的是航空母艦。

  許嘉寧合上文件夾,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她腦子裡轉的不是數字,而是另一個問題:這筆錢進來之後,九州創投的體量、未來碰到的項目規模、簽的協議和對手方的級別,全部要翻倍。

  林川把那張匯總表翻過來扣在桌面上。

  他走到窗邊,推開會議室的窗戶。

  海風灌進來,吹散了幾天積攢的煙味和汗味。

  他抬起手,把最後一根煙掐滅在窗台上。

  深吸了一口氣。

  「成了。」

  深圳灣的夕陽把整個城市燒成了一片金紅色。三十五樓的落地窗上,映出的不再是一間初創公司的會議室。

  「知秋。」

  林川沒有回頭。

  「嗯。」

  「幫我訂一張下周去上海的機票。」

  葉知秋愣了一秒。

  然後她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自己的工位。

  腳步聲比進來時穩了很多,也快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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