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高育良的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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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禮辦完了,賓客散了,山水莊園的熱鬧像潮水一樣退去。

  高育良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這個「家」,是他和吳慧芬住了十幾年的那個家。不是山水莊園,不是新房的別墅,就是省委家屬院裡那棟老式單元樓。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客廳的燈還亮著。

  吳慧芬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擺著兩個茶杯,一壺茶,已經涼了。

  旁邊放著一個行李箱,拉鏈拉得嚴嚴實實,像一道已經關上的門。

  高育良換了鞋,走過去,坐到了側邊的單人沙發上。

  吳慧芬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頭不是滋味,她端起茶壺,給兩個杯子都倒上茶,推過去一杯。

  「育良啊,怎麼就走到今天這一步了啊。」

  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高育良摘掉眼鏡,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靠在沙發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唉!我也沒想到啊,這遊戲還能這麼玩。」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苦澀:「是大家都這麼玩,還是只有趙立春他自己這麼玩?」

  吳慧芬沒接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她看著高育良,眼神裡頭有心疼,有不甘,還有一種「咱們怎麼混成這樣了」的茫然。

  「是啊,省委常委啊,說調走就調走,說安排就安排,太可怕了。」

  高育良苦笑了一下。

  可怕?何止是可怕。

  他在官場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見過斗的,見過爭的,見過你死我活的,但沒見過這種,把省委常委的位置當人情送的。

  「是啊,當時趙書記想讓我徹底綁定趙家,我就是隨口一說,本意是委婉地拒絕他,沒想到啊,沒想到他居然辦成了。」

  吳慧芬皺了皺眉:「你到底說了什麼啊?為何我會突然收到中央的談話?省委常委啊,說實話我想都不敢想啊!」

  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涼茶入口,苦澀得很。

  「唉!當時趙書記說,要幫我洗清身上的污點,說和高小鳳隱婚的事情,遲早是個事,不如早點公之於眾,畢竟日後這漢東,需要你高育良坐鎮一方的。」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我明白趙書記的意思,這是要讓我徹底和趙家捆綁死的意思。我自然不願意,就隨口說了句,和惠芬離婚已經很對不起她了,如果再公之於眾,那對她的傷害太大了。要不老書記您幫我給她足夠的補償,讓她當個省委常委,那樣我就公之於眾。」

  吳慧芬的眼睛瞪大了。

  「我這拒絕的還不夠明顯嗎?可我沒想到,趙立春居然爽快的答應了。」

  「我當時只是覺得他也是隨口一說,敷衍我那,後來宣傳部長調走了,組織又找你談話了,後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吳慧芬愣了好一會兒,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這叫什麼?這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高育良本來是想委婉拒絕,結果趙立春當真了——不,不是當真,是趙立春本來就等著他開價。

  「這也太兒戲了吧?」吳慧芬的聲音都有點變了,「趙立春居然有這個力度?那宣傳部長可是劉省長的人,這說調走就調走了?這會是真的嗎?」

  「事實就是如此。」高育良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吳慧芬聽得出來,「組織都找你談話了,還有什麼不真實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這件事辦成之後,我是真的怕了。」

  怕了。

  這兩個字從高育良嘴裡說出來,分量不輕。

  高育良是誰?漢東政法系的老資格,省委常委,省委專職副書記。他見過的大風大浪比一般人吃過的鹽都多。

  可這次,他是真的怕了。

  一個省委常委的位置,說給就給,說調走就調走,這是什麼權力。

  吳慧芬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化成一聲嘆息。

  「這不就是家天下嗎?這怎麼可以這樣啊!」

  她的聲音裡帶著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力感。


  你可以跟一個人斗,跟一群人斗,但你沒法跟一個「規則」斗。

  而趙立春,正在重新定義規則。

  「那老高,你這怎麼辦啊!」吳慧芬的聲音里全是擔憂。

  高育良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聲音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

  「還能怎麼辦,走一步看一步吧。」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吳慧芬忽然開口了:「要不找建國聊聊?畢竟還有著一份師生情份在那,看看他能不能有什麼辦法?」

  高育良睜開眼,看了她一眼,苦笑了一下。

  「他能有什麼辦法?」

  他坐直了身子,語氣認真了幾分,像是在分析一盤棋。

  「梁老書記退了這麼多年了,他現在全靠他的師傅撐著。但他的師傅是無派系的人物,註定不能參與到鬥爭之中,跟他說了也沒用。」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過幾年,他的師傅要是不在了,他自身都難保。如今這個官場啊,註定是要站隊的,不站隊就得被邊緣化。」

  吳慧芬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可那趙瑞龍幹了什麼,雖然沒有證據,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啊,老高啊,要不咱不爭了,平平安安的安穩落地不好嗎?」

  高育良閉上了眼睛。

  平平安安,安穩落地。

  他也想。

  「晚了啊。」三個字,輕飄飄的,但重得像一座山,「身在船上,身不由己了。」

  吳慧芬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她站起來,拎起那個行李箱的拉杆道:「我走了老高,你自己保重!」

  「去吧,吳老師。放心,我心裡有分寸。」高育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站起身,強擠出一絲微笑道。

  吳慧芬轉過身,最後看了他一眼。

  高育良眼睛有些濕潤,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他揮了揮手道:「去吧!」

  這笑容,跟今天在婚禮上那個笑容僵硬的「新郎官」判若兩人。

  「我走了,你自己千萬小心啊。」吳慧芬的聲音有點發緊,但她沒哭。

  她拉著行李箱,走向門口。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時鐘的滴答聲。

  門開了,又關了。

  客廳里只剩下高育良一個人。

  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好久沒動。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路燈,和路燈下那個拉著行李箱漸行漸遠的背影。

  「這官,當多大是大啊。」

  他自言自語,聲音很輕,輕得連自己都聽不太清。

  窗外的夜風鑽進來,涼颼颼的。

  高育良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沙發上,拿起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

  然後他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去新房。

  他在這個住了十幾年的家裡,在這個曾經屬於「他們」的客廳里,一個人坐了一整夜。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一圈又一圈。

  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變成深藍。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而另一邊,王建國接到了大哥的電話,下放掛職歷練了,江南省省紀委常委常務副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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