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所謂王權
羅蘭攤開雙手，極其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那些跟著我的兄弟非要讓我當國王，每天在我耳邊嚷嚷。行吧，我就成了一代傳一代的所謂英雄王。事情就這麼簡單」
他說得輕描淡寫，語氣里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草莽氣。
就好像他建的不是一個傳承千年的王國，而是在某個街頭酒館裡隨便拉了個幫派。
可瑟薇婭知道，那絕不是幾句話能概括的歲月。
千年以前。那是一個諸國尚未建立、血腥且混亂的城邦時代。
那時大陸上沒有穩定的國境線，也毫無同一的律法可言。
彼時大陸上的勢力，由一座座孤島般的城邦拼湊而成。
傭兵、商團、超凡者各自割據一方，今天還在酒館裡歃血為盟，明天就能為了半車魔晶把刀子捅進盟友的心窩。
那是一個無可爭議的亂世，人命比路邊的野草還要賤。
「所以，最初的王權來自暴力？」瑟薇婭問道。
「有人這麼認為。」
羅蘭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深邃起來，仿佛倒映著千年前的屍山血海。
「他們覺得誰拳頭最大，誰就是王；誰能殺光反對者，誰就有資格制定規矩。這個說法不能算全錯，但只說對了最淺的一層。」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論打架，我當年確實沒慫過誰。」
「魔獸潮來的時候，我敢第一個上城牆；城邦騎兵衝過來的時候，我也敢帶人迎面撞上去。大家最開始願意跟著我，當然是因為我夠強，能帶他們活下來。」
「可一時的暴力，最多只能讓別人怕你，卻不能讓別人永遠死心塌地地追隨你。」
羅蘭的聲音依舊粗獷豪邁，卻不再像方才那般隨意，多了一絲沉澱過時光的厚重。
「一個人再強，一天能殺一百個，一千個，可你能一天二十四個時辰不睡覺？你能保證自己永遠不受傷？更別提你一個人去種糧、修路、築城、巡邏，再把全天下的魔獸都殺乾淨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對這一切毫無興趣、正專心研究遊戲手柄的瑪姬。
「哪怕是八階，已經是凡人眼裡的半神，也依舊做不到無所不能。」
「真正讓一個人成為王的，從來不是他能殺多少人，而是他能不能把原本互不信任的人聚集到一起，讓種田的敢在城外種田，讓商人敢沿著道路運貨，讓孩子不用擔心明天醒來就淪為魔獸的口糧。」
羅蘭接著回憶道。
「王權之所以能夠存在，不僅只是因為王足夠強，而是因為這個『王』所代表的制度，能庇護眾人，也能將眾人的力量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聚集起來。」
「軍隊是這套秩序的刀，法律是它的骨頭，糧食和道路是它的血。至於坐在王座上的人，不過是暫時握著刀、支撐骨頭，讓這些東西別散架的那個傢伙。」
瑟薇婭若有所思。
這個答案與她自己的認知並不衝突，只是羅蘭用一種更樸素的方式，將它剝去了禮儀、法理與政治術語的外衣。
「所以，力量只是建立秩序的手段之一。」
「沒錯。」
羅蘭點頭。
「暴力能夠鎮壓破壞秩序的人，卻不能讓土地長出糧食；軍隊能攻下一座城，卻不能讓城裡的人真心承認你。」
「如果一個所謂的王，腦子裡只剩下用暴力去解決問題。那他的統治期，就只剩下倒計時了。等到下一個比他更能打、比他更狠的瘋子出現，他就會被人像殺豬一樣從王座上拖下來。」
說到這裡，羅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瑟薇婭腰間的【星裁】上。
「更何況，沒人能保證自己永遠是最強的那個，也沒人能保證自己的後代永遠比別人強。」
「若王權只依靠統治者個人的力量，那王死了，秩序也就該跟著一起死。可一個真正有用的制度，應當在王不夠強、甚至不夠聰明的時候，依舊能讓大多數人繼續生活下去。」
瑟薇婭輕輕摩挲著冊子的邊緣，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但制度也會腐朽。」
這是阿斯特利亞千年歷史驗證過的鐵律。
「當然會。」
羅蘭回答得沒有半點遲疑，娛樂室內安靜了片刻。
始終坐在一旁的瑪姬突然回過頭來，冷淡地補充道：
「任何依賴人來執行的體系，都會被人的欲望、惰性與認知局限侵蝕。區別只在於速度。」
羅蘭瞥了她一眼，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不過從你嘴裡說出來，總像是在討論某種實驗材料的自然損耗，一點人味兒都沒有。」
瑪姬沒有反駁，顯然並不認為這種形容有什麼問題。
羅蘭重新回過神來，眼神中多了幾分複雜而悠長的懷念。
屬於他本體晚年的那些記憶，那些無力與掙扎，至今仍完整地保留在這具記憶體中。
他記得王國剛剛建立時的模樣。
那時，坐在議事廳里的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
有人曾經是傭兵，有人做過糧商，有人是被城主逼得活不下去的農夫。
那些人未必高尚，甚至大多粗魯、貪財、脾氣暴躁，一言不合就能拍著桌子對罵，把對方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一遍（對羅蘭無效，羅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祖宗十八代是誰）。
可他們知道飢餓是什麼滋味，知道城破人亡時會發生什麼，也知道一條修好的水渠能救活下游多少村子的人。
因此他們爭吵歸爭吵，掀桌子歸掀桌子，最終做出的決定，總歸還記得城牆之外，那些掙扎求生的普通人是什麼樣子。
可後來，那些和他一起從屍山血海里走出來的老兄弟，一個接一個地老去、死去。
接替他們的二代出生於安穩的宅邸，從小學習禮法、劍術與領地治理。
他們比父輩更有教養，也更懂得如何優雅地說話，卻沒有挨過餓，沒有在寒夜裡守過城，更沒有見過人為半塊發霉的黑麵包廝殺。
於是，原本為了方便治理、獎勵功勳而授予的爵位，逐漸變成了他們論證自己血統優越的工具；
為了獎勵功勞而分封的土地，漸漸成了神聖不可侵犯的家族私產；
用來維持基本秩序的禮儀，也被無限堆疊，成了一道道隔絕貴族與平民的無形高牆。
羅蘭在晚年親眼見證了這一切。
「那些跟著我的兄弟非要讓我當國王，每天在我耳邊嚷嚷。行吧，我就成了一代傳一代的所謂英雄王。事情就這麼簡單」
他說得輕描淡寫，語氣里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草莽氣。
就好像他建的不是一個傳承千年的王國，而是在某個街頭酒館裡隨便拉了個幫派。
可瑟薇婭知道，那絕不是幾句話能概括的歲月。
千年以前。那是一個諸國尚未建立、血腥且混亂的城邦時代。
那時大陸上沒有穩定的國境線，也毫無同一的律法可言。
彼時大陸上的勢力，由一座座孤島般的城邦拼湊而成。
傭兵、商團、超凡者各自割據一方，今天還在酒館裡歃血為盟，明天就能為了半車魔晶把刀子捅進盟友的心窩。
那是一個無可爭議的亂世，人命比路邊的野草還要賤。
「所以，最初的王權來自暴力？」瑟薇婭問道。
「有人這麼認為。」
羅蘭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深邃起來，仿佛倒映著千年前的屍山血海。
「他們覺得誰拳頭最大，誰就是王；誰能殺光反對者，誰就有資格制定規矩。這個說法不能算全錯，但只說對了最淺的一層。」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論打架，我當年確實沒慫過誰。」
「魔獸潮來的時候，我敢第一個上城牆；城邦騎兵衝過來的時候，我也敢帶人迎面撞上去。大家最開始願意跟著我，當然是因為我夠強，能帶他們活下來。」
「可一時的暴力，最多只能讓別人怕你，卻不能讓別人永遠死心塌地地追隨你。」
羅蘭的聲音依舊粗獷豪邁，卻不再像方才那般隨意，多了一絲沉澱過時光的厚重。
「一個人再強，一天能殺一百個，一千個，可你能一天二十四個時辰不睡覺？你能保證自己永遠不受傷？更別提你一個人去種糧、修路、築城、巡邏，再把全天下的魔獸都殺乾淨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對這一切毫無興趣、正專心研究遊戲手柄的瑪姬。
「哪怕是八階，已經是凡人眼裡的半神，也依舊做不到無所不能。」
「真正讓一個人成為王的，從來不是他能殺多少人，而是他能不能把原本互不信任的人聚集到一起，讓種田的敢在城外種田，讓商人敢沿著道路運貨，讓孩子不用擔心明天醒來就淪為魔獸的口糧。」
羅蘭接著回憶道。
「王權之所以能夠存在，不僅只是因為王足夠強，而是因為這個『王』所代表的制度，能庇護眾人，也能將眾人的力量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聚集起來。」
「軍隊是這套秩序的刀，法律是它的骨頭，糧食和道路是它的血。至於坐在王座上的人，不過是暫時握著刀、支撐骨頭，讓這些東西別散架的那個傢伙。」
瑟薇婭若有所思。
這個答案與她自己的認知並不衝突，只是羅蘭用一種更樸素的方式，將它剝去了禮儀、法理與政治術語的外衣。
「所以，力量只是建立秩序的手段之一。」
「沒錯。」
羅蘭點頭。
「暴力能夠鎮壓破壞秩序的人，卻不能讓土地長出糧食；軍隊能攻下一座城，卻不能讓城裡的人真心承認你。」
「如果一個所謂的王，腦子裡只剩下用暴力去解決問題。那他的統治期，就只剩下倒計時了。等到下一個比他更能打、比他更狠的瘋子出現，他就會被人像殺豬一樣從王座上拖下來。」
說到這裡，羅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瑟薇婭腰間的【星裁】上。
「更何況，沒人能保證自己永遠是最強的那個，也沒人能保證自己的後代永遠比別人強。」
「若王權只依靠統治者個人的力量，那王死了，秩序也就該跟著一起死。可一個真正有用的制度，應當在王不夠強、甚至不夠聰明的時候，依舊能讓大多數人繼續生活下去。」
瑟薇婭輕輕摩挲著冊子的邊緣，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但制度也會腐朽。」
這是阿斯特利亞千年歷史驗證過的鐵律。
「當然會。」
羅蘭回答得沒有半點遲疑，娛樂室內安靜了片刻。
始終坐在一旁的瑪姬突然回過頭來，冷淡地補充道：
「任何依賴人來執行的體系，都會被人的欲望、惰性與認知局限侵蝕。區別只在於速度。」
羅蘭瞥了她一眼，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不過從你嘴裡說出來，總像是在討論某種實驗材料的自然損耗，一點人味兒都沒有。」
瑪姬沒有反駁，顯然並不認為這種形容有什麼問題。
羅蘭重新回過神來，眼神中多了幾分複雜而悠長的懷念。
屬於他本體晚年的那些記憶，那些無力與掙扎，至今仍完整地保留在這具記憶體中。
他記得王國剛剛建立時的模樣。
那時，坐在議事廳里的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
有人曾經是傭兵，有人做過糧商，有人是被城主逼得活不下去的農夫。
那些人未必高尚，甚至大多粗魯、貪財、脾氣暴躁，一言不合就能拍著桌子對罵，把對方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一遍（對羅蘭無效，羅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祖宗十八代是誰）。
可他們知道飢餓是什麼滋味，知道城破人亡時會發生什麼，也知道一條修好的水渠能救活下游多少村子的人。
因此他們爭吵歸爭吵，掀桌子歸掀桌子，最終做出的決定，總歸還記得城牆之外，那些掙扎求生的普通人是什麼樣子。
可後來，那些和他一起從屍山血海里走出來的老兄弟，一個接一個地老去、死去。
接替他們的二代出生於安穩的宅邸，從小學習禮法、劍術與領地治理。
他們比父輩更有教養，也更懂得如何優雅地說話，卻沒有挨過餓，沒有在寒夜裡守過城，更沒有見過人為半塊發霉的黑麵包廝殺。
於是，原本為了方便治理、獎勵功勳而授予的爵位，逐漸變成了他們論證自己血統優越的工具；
為了獎勵功勞而分封的土地，漸漸成了神聖不可侵犯的家族私產；
用來維持基本秩序的禮儀，也被無限堆疊，成了一道道隔絕貴族與平民的無形高牆。
羅蘭在晚年親眼見證了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