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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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八歲的洛加里斯像是一頭冷靜的幼狼,計算著每一次揮臂的角度和力度,直到那群比他高壯的孩子哭爹喊娘地逃走,留下滿地狼藉。

  「太難看了。」紅瞳洛加里斯淡淡地評價道,語氣里聽不出絲毫的情緒波動,就像是在評價一幅畫工低劣的塗鴉,「充滿了凡人那種廉價的、名為『憤怒』的情緒。」

  「我只是討厭麻煩。」洛加里斯聲音依舊冷淡,「那個靈魂教過我,『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既然要動手,就一次把他們打服,打到他們做夢都怕。」

  「你所謂的『立威』,本質上還是在尋求這群螻蟻的反饋。你希望他們恐懼你,從而不敢惹你。這說明在你的潛意識裡,你依然把自己擺在和他們同一個維度上博弈。」

  他指著畫面里那些四散奔逃的孩子,像是在指著一群微不足道的微生物。

  「人會為了讓路邊的螞蟻不咬自己,而特意去踩死幾隻螞蟻來『立威』嗎?不,人根本不在乎螞蟻怎麼想。你這種處心積慮的『反擊』,充滿了凡人那種可笑的、想要在垃圾堆里證明自己的自卑。」

  「真正的強者,在面對這種挑釁時,應該直接抹除他們。就像隨手擦掉桌子上的一粒灰塵,或者是碾死一隻煩人的蟲子。」

  「心裡不該有一絲波瀾,不該有憤怒,更不該有復仇的快感。只有純粹的、理所當然的……清理。」

  畫面再次切換,氣氛瞬間變得壓抑而窒息。

  壓抑的木屋裡,母親艾爾薇拉穿著一件破舊的絲綢裙子,正對著鏡子塗抹著過期的劣質口紅。她聽到開門聲,頭也不回地呵斥道:「你怎麼又把自己弄傷了?那件衣服洗乾淨了嗎?你這個討債鬼,是不是想看我死在這爛地方?」

  聲音尖銳、刻薄,緊接著就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她捂著嘴,鮮紅的血液順著指縫溢出,染紅了那條她視若珍寶的蕾絲手帕。

  洛加里斯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鳥籠。他盯著母親那張因為虛榮和病痛而扭曲的臉,手指不自覺的用力起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呼吸變得急促而沉重。

  「很刺耳,對吧?」紅瞳洛加里斯走到艾爾薇拉身後,像是在欣賞一件劣質的瓷器「讓你噁心,讓你想吐,讓你恨不得衝上去掐住她的脖子,讓她永遠閉嘴。」

  「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會覺得痛?」

  紅瞳洛加里斯轉過身,那雙猩紅的眸子帶著洞悉一切的殘忍,死死釘在洛加里斯身上。

  「是因為她罵得難聽嗎?不。」

  「是因為在你的潛意識深處,仍在期待這個瘋女人能突然回過頭,給你一個擁抱,誇你一句好孩子。」

  紅瞳洛加里斯發出一聲嗤笑,語氣輕蔑到了極點:「承認吧,洛加里斯。你所謂的恨,不過是求而不得的愛在發酵罷了。只要你還把她當做母親,當做一個 人 來看待,她就永遠擁有傷害你的權柄。」

  他指了指還在喋喋不休咒罵的艾爾薇拉,聲音變得冷漠而高遠。

  「如果你面前是一塊會發出噪音的石頭,或者是一隻正在朝你張牙舞爪的螞蟻,你會因為它們的吵鬧而感到憤怒或是心痛嗎?」

  「人不會因為瘋狗的狂吠而破防。你會憤怒,是因為你還在自降身價,試圖在一個瘋子身上尋找 人性 的共鳴。」

  紅瞳洛加里斯湊近洛加里斯的耳邊,低語如魔咒:「剔除那些多餘的情感吧,這世間便再沒有任何言語能傷你分毫。這才是……真正的自由。」

  畫面推進。

  時間來到了那個註定要被銘記的雨夜。

  那年北境的雨季來得格外漫長,濕冷的空氣像是無數根冰針,能順著毛孔鑽進骨頭縫裡。

  艾爾薇拉的病就像這個破敗的家一樣,終於在風雨飄搖中徹底坍塌。那是一個無底洞,吞噬了家裡最後一枚銅幣,也吞噬了洛加里斯作為「兒子」最後的牽掛。

  那天他去鎮上買藥,因為湊不夠那幾個銀鹿幣,被藥鋪那個肥頭大耳的夥計像趕蒼蠅一樣轟了出來。

  「沒錢?沒錢治什麼病!去教堂求神官給你們做個臨終禱告比較實在!」

  當他頂著一身泥水回到那個漏風的木屋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狂風呼嘯,破屋漏雨。艾爾薇拉死在那張冰冷的硬木床上,臉上還殘留著對貴族生活的最後一點妄想,


  那抹劣質的口紅在蒼白的臉上暈開,像是一道滑稽的傷疤。

  她走了。

  帶著她的虛榮,她的怨恨,和她那從未實現過的夢。

  洛加里斯站在床邊。

  他看著那具屍體,等待著悲傷的降臨。

  可是沒有。

  什麼都沒有。

  沒有眼淚,沒有撕心裂肺的痛苦,甚至連一絲遺憾都沒有。

  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虛無感。

  愛也罷,恨也罷,就此做罷。

  「看,這就是凡人的結局。」紅瞳洛加里斯站在他身後,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冷漠,

  「無論生前有多少愛恨糾葛,死後不過是一堆正在腐爛的碳基化合物。再過幾天,她就會變成一堆白骨,和泥土裡的蟲子沒有任何區別。」

  「你當時沒有哭,不是因為你冷血。」

  「而是因為你潛意識裡明白——這道名為『血緣』的生物學枷鎖,終於自行斷裂了。」

  「恭喜你,洛加里斯。你刑滿釋放了。」

  畫面中,年幼的洛加里斯緩緩轉身,走到了窗邊。

  那裡掛著一個生鏽的鳥籠。

  那是他四歲時抓到的鳥,也是他童年唯一的「私有財產」。

  他從那堆破爛的工具箱裡翻出一把鋼銼。

  「吱嘎——吱嘎——」

  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在死寂的木屋裡迴蕩,伴隨著偶爾濺起的火星。

  一下,又一下。

  那個神秘靈魂消失前的話語,此刻像是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一遍又一遍迴響。

  ——「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是的,該走了。

  這個家是母親的籠子,也是他的籠子。現在看守籠子的人死了,他也該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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