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沈白薇回來了
火車駛出京市站的時候，窗外還是北方冬天特有的灰黃色調。
田壟光禿禿的，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樹落盡了葉子，枝椏直挺挺地戳向灰白的天。
越往南開，霜越薄，過了韶關之後，窗外的顏色漸漸變了。
田地從灰黃變成淺綠，山巒從光禿變成蔥鬱，空氣里的濕度明顯高了許多，車窗上凝了一層水霧。
沈青梧伸手指在玻璃上劃了一道，劃出一條透亮的縫，透過那道縫看出去，外頭的景象已經完全是南方的模樣。
她靠在車窗上，腦子裡把這趟出門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先是出任務，從羊城到雲省邊防哨所，人沒接到，又馬不停蹄地跑到越南境內，救人，穿越原始森林，一路槍林彈雨、蛇蟲瘴氣。
然後是火車上的那一夜，沈明遠的出賣，灰色夾克那幾個的炸彈。
最後到了京市，任務完成。
大姑生病，老宅被占。
協和，趙醫生的質疑，還有後來的配合，院長想要方案……
想著想著，忍不住長吐一口氣。
這一趟可真夠忙的！
本來還想去看看大師兄來著，可惜沒能聯繫上。
不過好在，大姑沒事，手術成功，術後恢復得好，很快就會痊癒。
顧延錚坐在沈青梧對面，把搪瓷缸子推到她手邊。
他看著她，問：「想什麼呢？」
「想大姑這會兒應該已經下床活動了，表姐肯定在旁邊念叨讓她別走太快，姑父又要被大姑說『別老盯著我』。」
沈青梧接過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彎起嘴角，「真好啊，這一趟回京市，咱們也不算白來。」
顧延錚看著她，沉默了一小會兒。窗外陽光正好，把她半張臉照得發亮。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阿梧。」
「嗯？」
「這趟出門，辛苦你了。」
他把她的手攏在自己掌心裡，他的手乾燥、溫熱，指腹上有繭，覆在她手背上，粗糙的觸感反而讓人覺得踏實。
窗外陽光高照，落在他手背上，把那些傷痕全都照得清清楚楚。
沈青梧低頭看了看他的手，又抬頭看他，嘴角那道弧度彎了上去：「火車上呢，顧隊長。車廂里這麼多人，你這形象還要不要了？」
「火車上怎麼了。」
沈青梧不跟他說，這人臉皮厚起來比城牆拐角還厚。
大姑父準備的東西實在太多，油紙包摞著油紙包，麻繩繫著麻繩。
沈青梧一路上嘴沒閒著，這會兒剝開一塊酥皮點心，咬一口掉渣，酥得手指上沾滿了碎屑。
過一會兒又拆開一包果丹皮，酸甜的山楂味在舌尖上化開，比羊城買的那些更韌更糯。
京市不愧是首都，東西又多又好看，關鍵是真好吃。
光是點心就分了好幾種，有的外皮酥得碰一下就碎，有的軟糯得能拉出絲來，還有的裹著一層雪白的糖霜，甜而不膩。
這不，又剝了一顆巧克力塞進嘴裡，巧克力在舌尖上慢慢化開，又甜又苦，絲滑，沈青梧特別喜歡。
眼睛亮了一下，又剝了一顆塞進顧延錚嘴裡：「大姑父準備的那些東西里，這個巧克力我最喜歡。嗯，好像比之前吃的還要好吃一點。」
「你喜歡？」顧延錚把巧克力壓在舌下，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樣子，嘴角往上彎，「那全留著，不給小陳他們分了。」
「會不會不太好？咱們不是說了，回去的時候給他們帶京市好吃的。」
「有什麼不好的。他們啊，有得吃就不錯了。」顧延錚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你留著慢慢吃，吃完了咱們再買。」
他不太喜歡巧克力，不是不愛吃，是對任何甜食都沒有偏好。
他愛看她吃甜食時眼睛亮起來的樣子。
——
沈白薇站在羊城軍區大院門口的時候，差不多到了十二月中旬。
京市早就天寒地凍，哈口氣都成白霧，羊城還是暖的，不是春天那種潮乎乎的暖，帶著點冬天特有的乾爽，日頭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曬得人後背發燙。
大院門口哨兵換了新人，不認識她。
是個年輕的戰士，臉盤方正，站得筆挺，槍托杵在地上，看見她走過來，抬手攔了一下，公事公辦的語氣：「這位同志，這裡是軍區附屬大院，你不能進去。」
是啊，她早就不是這裡的人了。
她的戶口遷出了沈家，這扇門不再是她想進就能進的。
壓下心頭那股說不清是酸澀還是難堪的滋味，扯出微笑，聲音溫溫柔柔的：「同志你好，我叫沈白薇，以前住在這裡的，我父親是沈建國。今天剛回來，還沒跟家裡說。能不能麻煩你幫我通知一下？」
哨兵看了她一眼，猶豫了一下，正要開口，大門裡頭拐出來一個人。
是李嬸子，就是李秀蘭，這不她剛好準備出門，一眼看見門口站著的人，站住腳，上下打量了好幾眼，才試探著叫了一聲：「白薇？」
沈白薇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笑：「李嬸？」
「哎喲，真是白薇你啊！」李秀蘭快步走過來，「你還記得我。」
「我遠遠看著還以為看錯了，你不是去讀大學了嗎？怎麼回來了？」
沈白薇兩隻手握住李秀蘭伸過來的手，笑得溫婉又親熱：「您說哪裡的話，您看著跟從前一模一樣，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不剛大學畢業，分配到咱們羊城軍區醫院工作，回來看看……我爸，和我媽。」
爸媽兩個字她說得很輕，像是不好意思似的，把目光垂下，她自己大概也知道不太能理直氣壯。
當初是她自己要離開的，現在又回來，這可真是……
李秀蘭一聽這話，眼睛瞪得老大，音量比剛才還大了幾分：「軍區醫院？哎喲那可不得了！白薇你可真是有出息啊，讀了大學出來就分配到醫院當幹部，你看看咱們大院裡這些閨女，哪個有你這麼爭氣？你爸媽得高興壞了！」
李秀蘭這人嘴碎，心裡對沈青梧的不滿從沒消除過，但她對沈白薇倒沒什麼惡感。
從前傳沈青梧的閒話，也不是白傳的,多多少少從周小玲和沈白薇手裡拿到過好處，幾尺布票，幾張副食品券，供銷社新到的奶糖。
沈白薇走後，這些好處斷了。
現在看到沈白薇回來，她心裡那點舊人情又活泛起來。
田壟光禿禿的，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樹落盡了葉子，枝椏直挺挺地戳向灰白的天。
越往南開，霜越薄，過了韶關之後，窗外的顏色漸漸變了。
田地從灰黃變成淺綠，山巒從光禿變成蔥鬱，空氣里的濕度明顯高了許多，車窗上凝了一層水霧。
沈青梧伸手指在玻璃上劃了一道，劃出一條透亮的縫，透過那道縫看出去，外頭的景象已經完全是南方的模樣。
她靠在車窗上，腦子裡把這趟出門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先是出任務，從羊城到雲省邊防哨所，人沒接到，又馬不停蹄地跑到越南境內，救人，穿越原始森林，一路槍林彈雨、蛇蟲瘴氣。
然後是火車上的那一夜，沈明遠的出賣，灰色夾克那幾個的炸彈。
最後到了京市，任務完成。
大姑生病，老宅被占。
協和，趙醫生的質疑，還有後來的配合，院長想要方案……
想著想著，忍不住長吐一口氣。
這一趟可真夠忙的！
本來還想去看看大師兄來著，可惜沒能聯繫上。
不過好在，大姑沒事，手術成功，術後恢復得好，很快就會痊癒。
顧延錚坐在沈青梧對面，把搪瓷缸子推到她手邊。
他看著她，問：「想什麼呢？」
「想大姑這會兒應該已經下床活動了，表姐肯定在旁邊念叨讓她別走太快，姑父又要被大姑說『別老盯著我』。」
沈青梧接過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彎起嘴角，「真好啊，這一趟回京市，咱們也不算白來。」
顧延錚看著她，沉默了一小會兒。窗外陽光正好，把她半張臉照得發亮。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阿梧。」
「嗯？」
「這趟出門，辛苦你了。」
他把她的手攏在自己掌心裡，他的手乾燥、溫熱，指腹上有繭，覆在她手背上，粗糙的觸感反而讓人覺得踏實。
窗外陽光高照，落在他手背上，把那些傷痕全都照得清清楚楚。
沈青梧低頭看了看他的手，又抬頭看他，嘴角那道弧度彎了上去：「火車上呢，顧隊長。車廂里這麼多人，你這形象還要不要了？」
「火車上怎麼了。」
沈青梧不跟他說，這人臉皮厚起來比城牆拐角還厚。
大姑父準備的東西實在太多，油紙包摞著油紙包，麻繩繫著麻繩。
沈青梧一路上嘴沒閒著，這會兒剝開一塊酥皮點心，咬一口掉渣，酥得手指上沾滿了碎屑。
過一會兒又拆開一包果丹皮，酸甜的山楂味在舌尖上化開，比羊城買的那些更韌更糯。
京市不愧是首都，東西又多又好看，關鍵是真好吃。
光是點心就分了好幾種，有的外皮酥得碰一下就碎，有的軟糯得能拉出絲來，還有的裹著一層雪白的糖霜，甜而不膩。
這不，又剝了一顆巧克力塞進嘴裡，巧克力在舌尖上慢慢化開，又甜又苦，絲滑，沈青梧特別喜歡。
眼睛亮了一下，又剝了一顆塞進顧延錚嘴裡：「大姑父準備的那些東西里，這個巧克力我最喜歡。嗯，好像比之前吃的還要好吃一點。」
「你喜歡？」顧延錚把巧克力壓在舌下，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樣子，嘴角往上彎，「那全留著，不給小陳他們分了。」
「會不會不太好？咱們不是說了，回去的時候給他們帶京市好吃的。」
「有什麼不好的。他們啊，有得吃就不錯了。」顧延錚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你留著慢慢吃，吃完了咱們再買。」
他不太喜歡巧克力，不是不愛吃，是對任何甜食都沒有偏好。
他愛看她吃甜食時眼睛亮起來的樣子。
——
沈白薇站在羊城軍區大院門口的時候，差不多到了十二月中旬。
京市早就天寒地凍，哈口氣都成白霧，羊城還是暖的，不是春天那種潮乎乎的暖，帶著點冬天特有的乾爽，日頭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曬得人後背發燙。
大院門口哨兵換了新人，不認識她。
是個年輕的戰士，臉盤方正，站得筆挺，槍托杵在地上，看見她走過來，抬手攔了一下，公事公辦的語氣：「這位同志，這裡是軍區附屬大院，你不能進去。」
是啊，她早就不是這裡的人了。
她的戶口遷出了沈家，這扇門不再是她想進就能進的。
壓下心頭那股說不清是酸澀還是難堪的滋味，扯出微笑，聲音溫溫柔柔的：「同志你好，我叫沈白薇，以前住在這裡的，我父親是沈建國。今天剛回來，還沒跟家裡說。能不能麻煩你幫我通知一下？」
哨兵看了她一眼，猶豫了一下，正要開口，大門裡頭拐出來一個人。
是李嬸子，就是李秀蘭，這不她剛好準備出門，一眼看見門口站著的人，站住腳，上下打量了好幾眼，才試探著叫了一聲：「白薇？」
沈白薇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笑：「李嬸？」
「哎喲，真是白薇你啊！」李秀蘭快步走過來，「你還記得我。」
「我遠遠看著還以為看錯了，你不是去讀大學了嗎？怎麼回來了？」
沈白薇兩隻手握住李秀蘭伸過來的手，笑得溫婉又親熱：「您說哪裡的話，您看著跟從前一模一樣，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不剛大學畢業，分配到咱們羊城軍區醫院工作，回來看看……我爸，和我媽。」
爸媽兩個字她說得很輕，像是不好意思似的，把目光垂下，她自己大概也知道不太能理直氣壯。
當初是她自己要離開的，現在又回來，這可真是……
李秀蘭一聽這話，眼睛瞪得老大，音量比剛才還大了幾分：「軍區醫院？哎喲那可不得了！白薇你可真是有出息啊，讀了大學出來就分配到醫院當幹部，你看看咱們大院裡這些閨女，哪個有你這麼爭氣？你爸媽得高興壞了！」
李秀蘭這人嘴碎，心裡對沈青梧的不滿從沒消除過，但她對沈白薇倒沒什麼惡感。
從前傳沈青梧的閒話，也不是白傳的,多多少少從周小玲和沈白薇手裡拿到過好處，幾尺布票，幾張副食品券，供銷社新到的奶糖。
沈白薇走後，這些好處斷了。
現在看到沈白薇回來，她心裡那點舊人情又活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