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怎麼進來的,怎麼出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不大的一座四合院,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青磚灰瓦,格局規整。

  在這條胡同里,這座院子不算最氣派的,但勝在方正。

  院子正中有一棵石榴樹,每年秋天結的石榴能裝一籃子,這會兒樹枝上掛著幾件洗過的粗布工作服,藍的灰的,在風裡晃來晃去,往下滴著水,把樹根底下洇濕了一片。

  東廂房的窗台上擺了一排空酒瓶,西廂房門口摞著幾袋煤球,地上散著爛菜葉子和踩碎了的煤渣。

  青磚地面原本是平整的,現在磚縫到處都是,落滿菸頭、瓜子殼。

  廊下的雕花木欄杆上搭著兩條舊毛巾,一條硬得跟乾魚似的,一條還濕漉漉地往下淌水。

  看著邋遢,更讓人心梗的,是一種無處下腳的陌生感。

  沈青梧站在顧延錚身後,一眼掃過去,這哪裡還是空置了幾個月的房子?

  石榴樹上晾工作服,窗台上擺酒瓶,煤球摞在房門口,爛菜葉子踩得稀碎,這是別人家?

  但是,顧延錚會找錯自己的家?

  「誰住這兒?」顧延錚的聲音不高,但沈青梧聽得出他在壓著怒氣。

  想想也是,任誰一回來,發現自家被鳩占鵲巢,都不會高興。

  正房的門吱呀一聲開開,走出來一個男人,四十出頭,穿一件舊棉襖,袖口磨得發亮,嘴裡叼著半截菸頭,看見院子裡站了兩個穿羊絨大衣的人,愣了一下。

  他把菸頭從嘴裡拔出來,上下打量著他們,目光在顧延錚的深灰大衣和沈青梧的駝色大衣上來回掃了兩遍,皺起眉頭,語氣裡帶著一股先發制人的不耐煩:「你們誰啊?怎麼進來的?怎麼隨隨便便進別人家門?」

  這人姓孫,在城西一家機械廠當採購員。

  採購員這個位置,在廠里算不上什麼官,但油水不少,平日裡跟車間主任稱兄道弟,在工人面前又擺出一副「我能弄到緊俏物資」的派頭。

  他連襟在街道辦當副主任,雖說也不是什麼大官,但管著這一片的房產登記和戶口。

  這兩口子原來住在機械廠分的筒子樓里,一間房,冬天漏風夏天漏雨,廁所是公用走廊里的。

  他早就不想住了。

  連襟有一天在酒桌上跟他提了一嘴,說城西那邊有處四合院空了好幾個月。

  當天他就跑來看了,青磚灰瓦,獨門獨院。

  他在機械廠幹了十幾年,做夢都沒想過自己能住上這種房子。

  搬進來之後去街道辦打個招呼,連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跟他說「先住著,沒人管」。

  這人有點小本事,但本事還沒大到能打聽清楚這房子到底是誰家的。

  只知道是個姓顧的人家的老宅,這人常年不在,至於顧家是幹什麼的、還有什麼人在,他一概不知,也沒想過去打聽。

  在他眼裡,房子空著就是沒主的,既然有連襟在上面罩著,那他還怕什麼。

  他住了這幾個月,這還是頭一回有人上門。

  「這是我家。」顧延錚看著他,「你又是誰?」

  「你家?」那男人回頭沖屋裡喊了一聲,屋裡又出來一個女人,手裡拿著搪瓷缸子,胳膊上掛著件髒衣服。

  她看了看顧延錚,又看了看沈青梧,嘴角往下撇了撇,那表情和她男人如出一轍:「什麼你家?這房子,我們可是街道上安排住進來的。你們是哪兒的?跑這兒來認親?」

  「街道上安排?」顧延錚往前走了一步。他個子高,這一步邁過去,那男人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腳,脊背撞上了門框。

  「這房子姓顧,房契在我手上,產權沒有變更過。街道哪來的權力把我家的房子安排給別人住?」

  姓孫的男人把菸頭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腳,梗著脖子說:「我不管什麼房契不房契!我們住了快兩個月了,街道上說了這是空置房,誰住著就算誰的。

  你說是你家就是你家啊?我還說這是我家呢!你們哪來的回哪去,別在這兒耍橫——」

  他說著拿手指了指胡同口的方向,「告訴你,我們上頭有人,在這片兒打聽打聽,誰不知道我孫茂才?你一個外八路的,少在這兒跟我耍橫!」

  沈青梧皺起了眉,她見過不講理的人,但還沒見過這麼理直氣壯把別人家當成自己家的。


  她剛要開口,顧延錚的手在她手臂上按了一下,意思是不用她出面。

  然後不緊不慢地走到那男人面前,低頭看著他。

  他比她高了大半個頭,這一低頭,影子把孫茂才整個人罩住。

  「孫茂才,」

  「我再跟你說一遍,這房子姓顧,房契在我手上,你們怎麼進來的,怎麼出去。」

  孫茂才一點兒也不怕他。

  羊絨大衣怎麼了,這年頭穿得人模狗樣出來唬人的他見多了。

  他連襟是街道辦副主任,管著這一片的房產和戶口,在這一帶誰見了不得遞根煙叫一聲「哥」?

  他在機械廠里吹牛都吹了兩個月了,整個車間都知道他現在住獨門獨院,要是今天被人從院子裡攆出去,他這張臉還要不要了。

  「呵,」

  「你以為老子是嚇大的?告訴你,我上頭有人,這地方我住定了,你少在這兒跟我裝大尾巴狼。」

  顧延錚看著他這副嘴臉,忽然笑了一下,眼皮一壓,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笑得比不笑還冷。

  「好,不搬是吧。」

  「趁我還好好說話的時候不走,待會兒,滾著出去。」

  「呦——」孫茂才拖長了聲調,回頭沖自己婆娘擠了個眼,「聽見沒?讓我滾著出去。說大話誰不會啊,我孫茂才可不是嚇大的,我會怕你?」

  他婆娘靠在門框上,手裡還拿著那個搪瓷缸子,跟著幫腔:「就是,這房子我們住了倆月了,街坊鄰居都能作證。你們哪來的回哪去,別在這兒杵著礙眼。」

  「行。」顧延錚沒再多看他們一眼,牽起沈青梧的手,「你們等著。」

  出了院門,胡同里的冷風迎面撲過來,把大衣的下擺吹起來一角。

  沈青梧跟在他旁邊,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掉了漆的木門。

  「顧延錚,強龍不壓地頭蛇,這些人在這片混久了,跟街道上又有關係,咱們初來乍到,硬碰硬怕是要吃虧。要不找姑父問問情況?他在京市這麼多年,總比我們熟。」

  「不用,這點小事我能解決。姑父在醫院照顧大姑,別再讓他分心。」

  他牽著她走到胡同口的公共水龍頭旁邊,停下來,聲音比剛才在院子裡對孫茂才說話時不知道溫柔了多少倍:「這裡太亂,待會兒我送你去醫院。一來看看大姑,二來問問姑父跟主治醫生商量得怎麼樣了。開藥方、針灸的事,都得你來。

  這邊的事你不用操心,等我處理完了去醫院接你。」

  沈青梧抬起頭看著他,有點擔心:「那你別太過,把人攆走就行,別動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