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不願動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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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姑吐了一陣才停下來,靠在枕頭上喘氣,額頭上滲出一層虛汗。

  沈青梧用表姐遞來的干毛巾替大姑擦了擦嘴角,又把被單上濺的那點湯漬用濕毛巾按了按。

  表姐看著沈青梧這一串動作,愣了一瞬:「青梧,你這衣服是新買的吧?別弄髒了——」

  「沒事。」沈青梧把毛巾翻了個面,又擦了擦自己的手指,語氣輕描淡寫,「弄髒了洗洗就成,衣服哪有人要緊。」

  大姑靠在枕頭上,喘勻了氣,看著沈青梧,嘴唇動了動。

  這不是她第一次這樣吐了,從住院到現在,吐了多少回數不清。

  之前幾次,家裡人每次都是手忙腳亂的,端著痰盂不知道該接在哪兒,急得掉眼淚,跑出去喊護士,等護士來了她已經吐完,被單上、衣服上、地上全是的。

  她伸手拉住沈青梧的手腕,那隻手還在發顫:「青梧,多謝你。」

  沈青梧低頭看著大姑攥在自己手腕上的那隻枯瘦的手,沒有抽開,也沒有說「不用謝」之類的客氣話。

  反握住了大姑的手,指腹按在寸口,把完脈,她的臉色沒有變,還是那副安安靜靜的樣子,但眉心蹙了一下,很快又鬆開。

  旁人看不出來,顧延錚就站在她身後,自然看得清楚。

  大姑家裡人站在床邊,也沒有說什麼。

  他們不是不抱期望,是這幾個月把期望磨沒了。

  從區醫院看到協和,從內科看到外科,每一輪會診的結果都一樣:位置刁,挨著大血管,手術風險太高。

  他們聽過太多次「沒有辦法」,已經不敢再問「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顧慧文靠在枕頭上,看著沈青梧,倒是笑了笑:「那就麻煩青梧了,你給我把把脈,看看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撐幾天。」

  沈青梧重新把手指搭在腕上。

  這一次切得仔細,三根手指從左寸關尺換到右寸關尺,又換回來,指尖在不同的位置上停了又停。

  病房裡沒有人說話,只有走廊里偶爾響起的腳步聲。

  把完脈,沈青梧把手指收回來,擱在自己膝蓋上。

  她抬起眼睛看著大姑,嘴唇動了一下,剛要開口,病房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主治醫生,白大褂裡面穿著一件藏藍色的中山裝,口袋蓋上別著兩支鋼筆,後面跟著兩個年輕醫生和護士。

  主治醫生走到床前,掃了一眼床頭柜上的搪瓷飯盒和擰成一團的濕毛巾,眉頭皺了一下。

  拿起掛在床尾的病歷夾翻開看了幾眼,合上,對周正明和顧慧文說:「周部長,會診結果早就出來了,我還是建議儘快手術。

  腫塊的位置雖然不好,但再拖下去,等它繼續長大,就更沒有手術條件了。」

  「現在做,還有機會,當然是高風險,但如果不做手術的話,保守治療能維持多久,誰也說不準。」

  周正明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攥在床尾欄杆上,指節發白。表姐把臉埋進手心裡,肩膀發顫,表哥也是一臉無措。

  顧慧文靠在枕頭上,聽完醫生的話,沉默了一小會兒。

  她看著周正明,又看了看兒子女兒,最後目光落在顧延錚身上。

  「我不做手術,開了膛破了肚,要是下不了手術台,連個全乎人都落不著。」

  主治醫生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放緩和了些,像是在勸一個倔脾氣的病人:「你要想清楚,不做手術,保守治療只能控制一段時間,後續——」

  「那就控制一段時間。」

  顧慧文現在已經看開了,不是不珍惜這條命,是不想在最後還遭一場大罪。

  她本來最牽掛的就是顧延錚,這孩子從小沒了爹娘,她一手拉扯大,走的時候還是個半大小子,這些年見一面都難。

  她怕自己死之前不能再見他一回。

  現在好了,人來了,好好地站在她面前,還帶著媳婦。

  沈青梧這姑娘,她看著挺好,小錚和她在一起,她也能放心了。

  「我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陣仗沒見過。」她扯了一下嘴角,那張瘦得變了形的臉上,浮起一點淡淡的笑意,「你們要是有別的法子,我配合。要是就這一條路,我不想選。」

  表姐抬起頭,眼淚掉下來,拿手背胡亂蹭了一把:「媽,真的不再試試嗎?醫生說了還有機會的。」


  不動手術的後果醫生早就跟他們說過了。

  不做手術,腫塊會繼續長,等它長到沒法控制的時候,連保守治療都壓不住。

  她不想失去母親。

  主治醫生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把病歷夾翻開,又翻了兩頁,合上。

  這不是他第一次勸了。

  從顧慧文住進協和那天起,該說的都說了,該解釋的也解釋了,可病人就是不點頭。

  周部長又是個尊重家屬意見的,每回都客客氣氣地說「再商量商量」。

  主治醫生把病歷夾夾在腋下,心裡那股子說不上來的煩躁壓了又壓,他只是醫生,病人不配合,他也沒辦法。

  沈青梧站在床邊,剛才把完脈,本想先跟大姑家裡人說說情況,還沒開口,主治醫生先進來了。

  正好,聽完主治醫生的手術建議,又跟大姑把到的脈象對了一下,心裡那個判斷更清楚了些。

  「醫生,腫塊的位置挨著肝門靜脈,直接開腹確實風險比較大。但如果先用中藥讓腫塊邊界收斂一些,手術時再用銀針封住周圍幾條主要血管,減少術中出血,手術條件是可以改善的。」

  主治醫生轉過頭來看著沈青梧,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年輕,很年輕,看著也就二十出頭,穿得倒是體面,但再體面也蓋不住那張臉上還沒褪乾淨的年輕氣。

  剛才進門時就注意到她了,以為是周部長家的什麼親戚,沒在意。

  現在聽她說了這幾句話,倒是有點意思。

  中藥收斂腫塊、銀針封血管,理論上是說得通的。

  他帶過的實習醫生里,能把這個思路講清楚的不多。

  但這姑娘太年輕了,而且說的還是中醫的路數。

  這會兒中醫的日子不好過,上面正在批中醫是封建糟粕,不少中醫大夫被扣了帽子下放改造。

  協和,西醫是招牌,他一個外科主任,跟一個來路不明的年輕中醫討論手術方案,傳出去像什麼話?

  再看沈青梧的時候,那點初聽時覺得「有點道理」的念頭已經被蓋過去了。

  這時候沾上中醫是個麻煩,更何況是個嘴上沒毛的年輕女同志。

  「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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