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見面
屋子裡倒還暖和，客廳正中間生著一個鐵皮爐子，爐子上的水壺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
牆上掛著一排獎狀和幾張合影，茶几上堆著幾本書和一份翻開的《人民日報》。
沙發上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女人，齊耳短髮，穿一件深灰色呢子外套，領口別著一枚小巧的毛主席像章，眼眶紅紅的，縮在沙發角落裡沒怎麼說話。
旁邊站著的男人和她年紀相仿，穿一件藏藍色中山裝，左上口袋蓋著一支鋼筆。
見顧延錚和沈青梧進來，他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手在褲縫上來回搓了兩下。
這是顧延錚的表姐和表哥，都比顧延錚大幾歲。
表姐隨大姑多一些，眉眼溫厚，一急就說不出話。
表哥倒是長得像周正明年輕的時候，方臉膛，濃眉毛，只是這會兒眉頭擰著，眉頭中間那道豎紋比平時更深。
表哥先開了口，聲音有些啞：「小錚，你們怎麼來了？」
他看了看顧延錚，又看了看沈青梧，像是忽然反應過來，「這是弟妹吧？」
表姐也趕緊從沙發上站起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努力扯出一個笑來。
兩個人的表情都沒有見到親戚該有的高興。
顧延錚把東西擱在茶几邊上，脫了外套，環顧一圈。牆上大姑和姑父的合影還掛在老地方，但沒有大姑。
「大姑呢？」
姑父把暖壺放到爐子邊上，手在褲子上蹭了又蹭，蹭了半天也沒蹭出句話來。
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地滾著，白氣一股一股地往上冒，整間屋子暖烘烘的，可他站在那裡身體感受不到溫暖。
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大姑她，她住院了。小錚，上次你打電話來，我沒跟你說實話。是你大姑不讓說，她說你在前線執行任務，不能分心。」
「什麼病？」
「肝上長了東西。」姑父肩膀往下塌，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精氣神，「檢查做了好幾輪，醫生說是惡性的，位置刁，挨著大血管，手術風險太高。」
「你大姑她……她不讓跟你們說。總說自己沒事，小毛病，養養就好了。」
「這要不是住院，瞞不住，她連你哥你姐都不讓知道。」
「小毛病？」
「我結婚她沒來，我就知道不對，打電話問，你們一個個都跟我說小毛病？！」
屋子裡沒人接話，表姐的眼淚掉下來，一滴接一滴，伸手抹去，又掉下來。
表哥把臉扭過去，瞪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眼眶紅紅。
沈青梧把手放在顧延錚的手臂上，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他小臂上的肌肉繃得像鐵，硬邦邦地撐在袖子裡。
她輕輕按了一下，沒說話。
顧延錚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姑父，哪個醫院？我們這就過去。」
「就在東城這邊，協和，不遠。你姑要是知道你們過來，肯定高興。前兩天還念叨呢，說沒能去你們的婚禮，心裡過意不去。」
「就是……」
「你看這，你們第一回上門，家裡什麼都沒準備，連口熱飯都沒吃，實在是……」
「姑父，」沈青梧開了口，體貼中透著關心，「都是自己人，不用特意招呼。大姑生病了，那些都是小事。咱們先去醫院，等大姑好了，咱們再開開心心地吃飯，聊天。」
周正明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終於有了一點笑模樣：「哎，好，咱們一家人有的是時間。」
表哥站在沙發邊上，目光落在沈青梧身上。
這個弟妹看著年紀輕輕，進門之後也沒怎麼說話，安安靜靜地站在顧延錚旁邊，不搶話，也不東張西望。
沒想到一開口，話不多，但句句都落得是地方。
人倒是挺和氣的，說話也客氣，沒有那種頭一回上門故意表現的熱絡，也沒有那種事不關己的冷淡.
他對沈青梧確實不了解，只說新娘子是個大夫，在羊城軍區醫院工作，別的就什麼都沒提了。
今天頭一回見面，沒想到是在這樣的時候.
他媽躺在醫院裡，父親幾天幾夜沒合眼，妹妹哭紅了眼睛，屋子裡連口熱水都是剛燒上的。
更沒想到的是，這個年紀不大的弟妹，遇事這麼沉得住氣。
表姐擦了擦眼淚，看著沈青梧，嘴唇動了動，大概想說幾句客氣話，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合適，最後只說了句：「你們路上辛苦了。」
沈青梧對她點了一下頭，眼神也是暖的。
來的路上坐在公共汽車裡，車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她腦子裡其實一直在想一件事。
大姑是顧延錚最親的長輩，大姑一家人是什麼樣的脾性？
姑父是部長級別，這樣的家庭，會不會規矩多、講究多？
她好像不太擅長跟長輩打交道，在湘西的時候跟奶奶是親的，可那是從小帶到大的親，跟外人不一樣。
到了羊城，和周秀雲之間的那些磕磕絆絆，讓她對長輩關係感到畏懼、疲憊。
在車上的時候，把各種可能的情況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想來想去也沒想出什麼好辦法，最後給自己定了條笨規矩：進了門少說話，面帶笑，總不會出錯。
沒想到進了門，會是這樣的情況。
表哥把手從褲縫上放下來，去拿衣架上掛著的棉大衣，一邊穿一邊說：「我陪你們一塊兒去，媽這兩天精神還行，見到小錚肯定高興，她最惦記的就是延錚了。」
「小雲，把灶上燉的湯裝上，咱們一塊兒，都去。」
周正明看著顧延錚和沈青梧，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手在中山裝口袋上按了按，聲音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小錚，青梧，你們還沒吃飯吧？要不先在家裡對付一口——」
「姑父，不用了，先去看大姑。」顧延錚拿起剛才脫下的大衣。
現在哪裡還有心情吃什麼飯。
表姐已經拎著網兜從廚房裡出來，裡頭裝著兩個搪瓷飯盒，蓋子扣得緊緊的，熱氣從縫隙里往外鑽。
表哥把棉大衣扣子系好，拉開客廳大門，冷風灌進來。
牆上掛著一排獎狀和幾張合影，茶几上堆著幾本書和一份翻開的《人民日報》。
沙發上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女人，齊耳短髮，穿一件深灰色呢子外套，領口別著一枚小巧的毛主席像章，眼眶紅紅的，縮在沙發角落裡沒怎麼說話。
旁邊站著的男人和她年紀相仿，穿一件藏藍色中山裝，左上口袋蓋著一支鋼筆。
見顧延錚和沈青梧進來，他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手在褲縫上來回搓了兩下。
這是顧延錚的表姐和表哥，都比顧延錚大幾歲。
表姐隨大姑多一些，眉眼溫厚，一急就說不出話。
表哥倒是長得像周正明年輕的時候，方臉膛，濃眉毛，只是這會兒眉頭擰著，眉頭中間那道豎紋比平時更深。
表哥先開了口，聲音有些啞：「小錚，你們怎麼來了？」
他看了看顧延錚，又看了看沈青梧，像是忽然反應過來，「這是弟妹吧？」
表姐也趕緊從沙發上站起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努力扯出一個笑來。
兩個人的表情都沒有見到親戚該有的高興。
顧延錚把東西擱在茶几邊上，脫了外套，環顧一圈。牆上大姑和姑父的合影還掛在老地方，但沒有大姑。
「大姑呢？」
姑父把暖壺放到爐子邊上，手在褲子上蹭了又蹭，蹭了半天也沒蹭出句話來。
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地滾著，白氣一股一股地往上冒，整間屋子暖烘烘的，可他站在那裡身體感受不到溫暖。
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大姑她，她住院了。小錚，上次你打電話來，我沒跟你說實話。是你大姑不讓說，她說你在前線執行任務，不能分心。」
「什麼病？」
「肝上長了東西。」姑父肩膀往下塌，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精氣神，「檢查做了好幾輪，醫生說是惡性的，位置刁，挨著大血管，手術風險太高。」
「你大姑她……她不讓跟你們說。總說自己沒事，小毛病，養養就好了。」
「這要不是住院，瞞不住，她連你哥你姐都不讓知道。」
「小毛病？」
「我結婚她沒來，我就知道不對，打電話問，你們一個個都跟我說小毛病？！」
屋子裡沒人接話，表姐的眼淚掉下來，一滴接一滴，伸手抹去，又掉下來。
表哥把臉扭過去，瞪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眼眶紅紅。
沈青梧把手放在顧延錚的手臂上，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他小臂上的肌肉繃得像鐵，硬邦邦地撐在袖子裡。
她輕輕按了一下，沒說話。
顧延錚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姑父，哪個醫院？我們這就過去。」
「就在東城這邊，協和，不遠。你姑要是知道你們過來，肯定高興。前兩天還念叨呢，說沒能去你們的婚禮，心裡過意不去。」
「就是……」
「你看這，你們第一回上門，家裡什麼都沒準備，連口熱飯都沒吃，實在是……」
「姑父，」沈青梧開了口，體貼中透著關心，「都是自己人，不用特意招呼。大姑生病了，那些都是小事。咱們先去醫院，等大姑好了，咱們再開開心心地吃飯，聊天。」
周正明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終於有了一點笑模樣：「哎，好，咱們一家人有的是時間。」
表哥站在沙發邊上，目光落在沈青梧身上。
這個弟妹看著年紀輕輕，進門之後也沒怎麼說話，安安靜靜地站在顧延錚旁邊，不搶話，也不東張西望。
沒想到一開口，話不多，但句句都落得是地方。
人倒是挺和氣的，說話也客氣，沒有那種頭一回上門故意表現的熱絡，也沒有那種事不關己的冷淡.
他對沈青梧確實不了解，只說新娘子是個大夫，在羊城軍區醫院工作，別的就什麼都沒提了。
今天頭一回見面，沒想到是在這樣的時候.
他媽躺在醫院裡，父親幾天幾夜沒合眼，妹妹哭紅了眼睛，屋子裡連口熱水都是剛燒上的。
更沒想到的是，這個年紀不大的弟妹，遇事這麼沉得住氣。
表姐擦了擦眼淚，看著沈青梧，嘴唇動了動，大概想說幾句客氣話，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合適，最後只說了句：「你們路上辛苦了。」
沈青梧對她點了一下頭，眼神也是暖的。
來的路上坐在公共汽車裡，車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她腦子裡其實一直在想一件事。
大姑是顧延錚最親的長輩，大姑一家人是什麼樣的脾性？
姑父是部長級別，這樣的家庭，會不會規矩多、講究多？
她好像不太擅長跟長輩打交道，在湘西的時候跟奶奶是親的，可那是從小帶到大的親，跟外人不一樣。
到了羊城，和周秀雲之間的那些磕磕絆絆，讓她對長輩關係感到畏懼、疲憊。
在車上的時候，把各種可能的情況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想來想去也沒想出什麼好辦法，最後給自己定了條笨規矩：進了門少說話，面帶笑，總不會出錯。
沒想到進了門，會是這樣的情況。
表哥把手從褲縫上放下來，去拿衣架上掛著的棉大衣，一邊穿一邊說：「我陪你們一塊兒去，媽這兩天精神還行，見到小錚肯定高興，她最惦記的就是延錚了。」
「小雲，把灶上燉的湯裝上，咱們一塊兒，都去。」
周正明看著顧延錚和沈青梧，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手在中山裝口袋上按了按，聲音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小錚，青梧，你們還沒吃飯吧？要不先在家裡對付一口——」
「姑父，不用了，先去看大姑。」顧延錚拿起剛才脫下的大衣。
現在哪裡還有心情吃什麼飯。
表姐已經拎著網兜從廚房裡出來，裡頭裝著兩個搪瓷飯盒，蓋子扣得緊緊的，熱氣從縫隙里往外鑽。
表哥把棉大衣扣子系好，拉開客廳大門，冷風灌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