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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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明遠張了張嘴,還想罵什麼,嘴唇哆嗦了半天,那些惡毒的話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又一圈,最後只吐出來的只有一聲含混不清的氣音,帶著哭腔。

  他把臉埋進手心裡,肩膀劇烈地抖動,整個人順著牆壁滑下去,蜷在牆角,蜷成很小的一團。

  沒有人上前勸說。

  顧延錚站和接應的同志握了手。

  桌上擺著交接單,一式三份,他拿起筆,簽字。

  炸藥包、四把繳獲的手槍、彈夾、遙控接收器,由接應方當場核對簽收。

  那四個被捆的人已經被押上了吉普車,雙手反剪,頭上蒙著黑布。

  沈明遠是被兩個戰士架出去的,腳拖在地上,鞋底擦著水泥地發出斷斷續續的摩擦聲。

  他沒有回頭,沒有再看林教授一眼。

  交接完所有手續,顧延錚推開調度室的門。

  站台上的晨光已經亮透,從頂棚的縫隙里一道一道地打下來,落在水泥地上,落在他肩章上那點還沒來得及拍掉的灰塵上。

  林教授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一顫一顫,背微微佝僂著,他看著遠處天邊那道越來越亮的青白色。

  顧延錚走到他身邊,站了片刻,才開口:「林教授,沈明遠說的那些話,您不用放在心上。」

  「顧隊長,謝謝你。哎……他說得對,我不是一個好老師。自己的學生走到這一步,我這個當老師的,則無旁貸。」

  沉默了很長時間,才又開口:「但那些研究,我一定會堅持下去,那是我回國的意義。不會因為他,有任何改變。」

  顧延錚看著他,老人的眼睛熬得通紅,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臉上的皺紋在晨光里一道一道格外分明。

  但那雙眼裡的東西依舊堅定。

  「林教授,後會有期。」

  林教授握住顧延錚的手,用力握了一下,那隻手枯瘦,指節硌人。

  接應的同志走過來,引著林教授和趙小禾往站台那頭的吉普車走去。

  趙小禾攙著老師的手臂,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聲謝謝,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

  她鞠了一躬,轉身跟上老師。

  吉普車發動,排氣管在冷風裡噴出一股白煙,車子駛出站台,拐過街角,消失在灰撲撲的樓群之間。

  小陳幾個正靠在站台的柱子上等顧延錚。

  見他出來,小陳把歪戴的帽子正了正,迎上去:「隊長,咱們終於完成任務,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顧延錚看著他,又看了看站在小陳身後那幾個兵,戴藍色帽子的老兵在點菸,火柴劃了兩下都被風吹滅了,旁邊的兵笑話他,他罵了一句粗話,自己也笑了。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把這些天在原始森林裡攢下的泥、在火車上熬出的黑眼圈,都照得清清楚楚。

  「嗯。你們先回羊城,跟韓師長匯報任務完情況,我在京市還有事處理,晚幾天回去。」

  小陳「哦」了一聲,往後退了兩步,又停住,把手攏在嘴邊,沖顧延錚喊了一句:「隊長,我們在羊城等你!」

  旁邊戴藍色帽子的老兵已經上了車,從車窗里探出半個身子,把菸頭彈進站台邊的垃圾桶里,跟著喊了一嗓子:「對,隊長,你和沈大夫替我們把京市好吃的都吃了!烤鴨、涮羊肉、糖葫蘆——別省著,替我們多吃幾口!」

  小陳又冒出來,腦袋從老兵肩膀後面擠過來,補了一句:「還有稻香村的點心!聽說京市的酥皮一咬掉渣,比羊城的餅還香!」

  沈青梧站在顧延錚旁邊,被他們這副樣子逗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顧延錚看了她一眼,又轉過去對著車窗擺手:「行了,知道你們惦記什麼,回去的時候,給你們帶。」

  車窗里爆出一聲歡呼,小陳帶頭喊了一聲「隊長萬歲」,後面幾個兵跟著起鬨。

  顧延錚揮了揮手,把笑收了收,語氣又恢復了那種不帶任何多餘情緒的指令模式:「別皮了,快上車。回去跟韓師長好好匯報,一個字都不許漏。」

  「路上注意安全。」

  京市的火車站建得氣派,灰磚牆,高穹頂,站台頂棚的鋼架結構裸露在外面,被晨光照出一棱一棱的陰影。

  可站台再怎麼氣派也擋不住寒風。


  京市風不像羊城的濕冷,也沒有雲省的山風帶著草木味。

  京市的風是乾的,硬的,裹著從城外平原上捲來的黃土細沙,刮在臉上刺疼。

  站台上接應的人裹著大衣,領子豎得高高的,說話時嘴邊全是白氣。

  顧延錚站在站台上,把沈青梧的手攥在自己手裡,揣進大衣口袋。

  他的手大,能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但她的指尖還是涼的。

  他們從羊城出發那會兒穿的還是單衣,在雲省出發的時候加了一件外套,那一身行頭在南方夠用,到了京市,風一吹透心涼,跟沒穿差不多。

  沈青梧把另一隻手也伸過來,塞進他的口袋裡,兩個人就著這一個口袋的溫度,站了一會兒。

  「走了,青梧。」顧延錚抬頭看了一眼天色,站台頂棚外面,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但沒什麼暖意。

  「先找家招待所住下,休息好了,去看大姑。」

  ——

  顧延錚是知道他大姑的。

  他結婚,大姑不可能不來。他從小沒了爹娘,爺爺走得也早,大姑是他在這世上為數不多的親人,比親戚更重,比家裡人更像家裡人。

  她看著他長大,送他去當兵,送他上火車,他當兵那年她站在站台上對他揮手。

  後來他提干,立功,每次寫信回京市,大姑的回信老積極了。

  他結婚的消息剛打完電話,大姑的回信隔了不到十天就到了,信上寫滿了各種操心的叮囑。

  可她沒來。

  後來寄了信過來說是生了點小毛病,不方便出遠門。

  顧延錚把那封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信紙搓得起了毛邊,總覺得哪裡不對。

  從羊城打電話過去,姑父接的,還是那句話:「小毛病,養養就好,你們忙,別惦記。」

  大姑的聲音沒在電話里出現過一次。

  他又打了一次,還是姑父接的,還是那句話。

  顧延錚嘴上說著「好,您多費心」,心裡一直惦記。

  現在他人到了京市,自然要去看看大姑家到底什麼情況。

  「青梧,辛苦你了。」

  「哪裡的話,我們到了京市,是該去看望大姑。」

  顧延錚點了一下頭,沒再說客套話。

  「京市太冷了。」沈青梧搓了搓自己的手背,「咱們得先去買幾身衣服,不然該凍病了。」

  他們出發的時候是秋天,羊城還熱得穿單衣,雲省邊防站早晚涼但中午也暖和,一路往南走,誰都沒帶厚衣服。

  現在站在京市十二月的風裡,渾身上下每一寸皮膚都在抗議。

  更重要的一層她沒說,這衣服不光是為了禦寒。

  大姑是顧延錚父母走後最親的長輩,他們第一次以夫妻身份上門,總不能穿著這一身趕了幾千里路、皺皺巴巴的衣服就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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