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該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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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透,林子裡的霧氣還沒開始散。洞裡的火堆已經滅了,餘燼還發著暗紅色的光。

  顧延錚拍了拍膝蓋上的泥,走到林教授面前,「林教授,我們該出發了。」

  老人的眼皮顫了一下,睜開,他看了顧延錚一眼,又看了看洞口那片正在從墨黑變成深灰的天色。

  「好。」

  撐著岩壁站起來,膝蓋僵了一下,扶著牆站了幾秒,穩住,彎腰去撿地上的眼鏡。

  沈明遠被小陳推醒,睜開眼,人還沒完全清醒,眉頭皺的老高。

  撐著地面坐起身,看了一眼洞口透進來的那點灰濛濛的光,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不耐煩。

  「就不能再多休息一段時間嗎?」又揉了揉太陽穴,「小禾的傷還沒好,老師的身體……」

  林教授那張蠟黃的臉、乾裂的嘴唇、深陷的眼窩,是個人都能看得出來,這人身體有毛病,得好好養著。

  但現在什麼情況,可現在哪裡有這個時間,慢慢等?!

  林教授把眼鏡架上鼻樑,眼鏡腿用麻繩綁著,歪歪斜斜地掛在耳朵上,他伸手扶了扶,沒扶正,只能放棄。

  「明遠,現在離開這裡要緊,我的身體沒事。」他偏過頭,看著靠在岩壁上的趙小禾。

  她還裹著那件髒得看不出顏色的外套,臉上貼著紗布。

  沈青梧昨晚給小禾處理傷口的時候,他一直在旁邊看著。

  那些碘伏棉球擦過翻卷的皮肉,那些藥粉撒在還在往外滲血珠的劃痕上,紗布貼在那張年輕的臉上,他全都看在眼裡。

  「小禾,你的傷還扛得住嗎?」

  趙小禾睜開眼睛,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手指碰到紗布,動作停下,指腹在紗布邊緣慢慢地、小心地摸了一圈,像是在確認什麼。

  紗布下面是新生的皮肉,是還在發癢的傷口,是那道很長很深的疤。

  她的手指從紗布上移開,垂下去,攥了攥衣角。

  「走。」

  身體不是不疼,也不是不怕,但她更怕留在這裡。

  這裡曾經是一片黑暗,還有不知道能不能睜開眼睛的恐懼……

  她要離開這裡,越快越好,越遠越好。

  沈明遠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說。

  他看著趙小禾撐著岩壁站起來,看著她把背包甩上肩,看著她頭也不回地朝洞口走去。

  她沒有看他,也沒有看老師,甚至沒有回頭。

  趙小禾的眼睛只盯著洞口那道正在變亮的天光,像一隻終於找到出口的鳥,翅膀還沒好全,但已經迫不及待要起飛。

  沈明遠把嘴閉上,把背包帶往肩上攏了攏,跟了上去。

  洞裡開始行動,老兵把火堆最後一點餘燼踩滅,新兵把手電筒別在腰間。

  小陳蹲在洞口,把槍從肩頭橫過來,架在膝上,面朝洞外那片正在甦醒的黑暗。

  顧延錚站在洞口,盯著外面那片天光看了一會兒,「現在出發!」

  林教授走到洞口,在顧延錚面前停了一下。

  他看著那片正在變亮的天色,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里有晨風的涼意,有野草的腥味,有泥土的氣息,還有「活著」的味道。

  一腳踩在落葉上很輕,像一片葉子終於落到了地上。

  身後,沈明遠背著背包,跟著走了出去。

  趙小禾走在最前面,沈青梧走在她旁邊。

  沒有人回頭,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眼前的天光越來越亮,魚肚白變成淡橙色,淡橙色變成淺粉色。

  晨風從山坡上灌下來,把洞口的藤蔓吹得晃了晃,像是在跟他們告別。

  洞裡的火堆徹底滅了,餘燼涼透了,變成一攤灰白色的灰,被風一吹,散了一地。

  這裡不會再有人來,那些黑暗裡蜷縮的身影,那些不敢閉眼的夜晚,那些以為再也等不到天亮的絕望,全都留在這裡。

  這邊前腳剛走,後腳就有白人大兵追了上來。

  晨霧還沒散盡,村口那棵老榕樹的枝葉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村子裡的人剛從昨夜的驚魂中緩過來,聽見遠處傳來引擎的轟鳴。


  聲音由遠及近,碾碎了清晨的寧靜。有人從屋裡走出來,有人站在自家門口,有人抱著孩子靠在門框上。

  他們看著那幾輛軍車從土路上拐出來,車燈在薄霧中晃了兩下,穩穩地停在村口。

  車門噼里啪啦地打開,跳下來的全是白人大兵。

  軍裝整齊,靴子鋥亮,槍管在晨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排成兩列,站在車旁,不說話,不動,像一群剛放出來的獵犬。

  村民們看著那些人,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恐懼,又從恐懼變成一種麻木的、認命的僵硬。

  有人把懷裡的孩子摟得更緊。

  往後退了半步靠在門框上。

  村里人低下頭,不敢看那些槍口。

  帶頭的是一個軍官,肩章在晨光里閃了一下,腰間別著手槍,靴子擦得鋥亮,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深深的印痕。

  他的目光從那些瑟瑟發抖的村民臉上一一掃過。

  用法語說了幾句,像是在下命令,又像是在警告。

  旁邊跟著一個本地翻譯,穿一件灰白色的襯衫,袖口挽到肘彎,領口鬆開一顆扣子,露出裡頭被曬得黝黑的脖子。

  臉上堆著一種討好的、隨時準備彎腰的笑。

  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村民面前,把軍官的話譯成本地話。翻譯的目光從村民臉上掃過,嘴角還掛著那點笑,但眼睛是冷的。

  「長官想問問你們,昨天有沒有一夥陌生人從你們村里經過?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具體有多少個人,攜帶了什麼武器?」

  「你們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長官不喜歡聽假話。」

  沒有人回答,風從村口吹過來,把榕樹的氣根吹得晃來晃去。

  那個額頭上有傷的帶頭人站在人群最前面,手裡還攥著屋裡拿出來的扁擔。

  他看了翻譯一眼,又看了軍官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他知道這一天會來,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翻譯等了片刻,臉上的笑還掛著,但臉色不太好看,又往前走了半步。

  「各位鄉親,長官說了,只要你們把知道的說出來,你們都不會有事。」

  「不但不會有事,還會得到鹽巴、布料、糧食……你們想要什麼,都可以商量。」

  「你們不好好好想想,在這地方種地打獵,一年到頭能攢下幾尺布、幾斤鹽?現在動動嘴皮子,就能拿到夠用大半年的東西,何樂而不為?」

  這話說的像是在替他們打算,他的目光從那一張張臉上掃過去,帶著一種「我是為你們好」的假意。

  有幾個人的眼神動了一下,不是不害怕,是那些東西太誘人了。

  在這片窮得叮噹響的土地上,錢是廢紙,但鹽巴不是,布料不是,糧食更不是。

  低下頭互相交換眼色,他們在猶豫,在心裡盤算那些東西能讓家裡人過多久的好日子。

  帶頭人攥著扁擔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他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沉得喘不過氣。

  昨天那個女醫生替他包紮傷口,那個沉默的男人替村里人解決了大兵的槍。

  現在他要出賣他們?他做不到。

  可是眼前這群白人大兵不是那麼好打發的。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個軍官,那人手搭在腰間槍套上,目光像刀子一樣在人群里剜來剜去。

  翻譯還在那裡笑眯眯地說著鹽巴、布料、糧食……像蒼蠅一樣嗡嗡地繞在每個人耳邊。

  但他能管住自己的嘴,管不住所有人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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