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以家庭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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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聊了一會兒,周明遠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沈青梧。

  「沈同志,」他說,語氣比剛才正式了一點,像是要談什么正事,「我這個人說話直,你別見怪。」

  沈青梧抬起頭,看著他:「你說。」

  周明遠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他端著茶杯,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兩下,這才開口。

  「我了,也到了這個年紀,」

  「是真心想成家的。」

  沈青梧點點頭,沒接話。

  「你條件我也挺滿意,」周明遠繼續說,語氣平鋪直敘,聽不出來情緒,「大夫,有編制,人也穩重。我媽見過你,回去念叨了好幾回,說這姑娘好。」

  沈青梧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心裡頭滑過一絲說不清的感覺。

  這話聽著,怎麼有點不太對勁?

  什麼叫「我媽見過你」?

  什麼叫「我媽念叨了好幾回」?

  她抬起頭,看了周明遠一眼。

  他臉上帶著笑,是那種很標準的、挑不出毛病的笑。

  可那笑裡頭,好像缺了點什麼。

  她想了想,終於明白了。

  這人,缺了點兒他自己的意思。

  從頭到尾,他說的是「你條件我挺滿意」,說的是「我媽說這姑娘好」。

  可他自己呢?

  他自己怎麼看?

  沈青梧垂下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心裡頭想,幸好。

  幸好她沒什麼別的心思。

  今天來這一趟,本來就是看在師父的面子上,見一面,走個過場。

  成與不成,她都不會往心裡去。

  現在聽周明遠這麼說話,她更覺得無所謂了。

  周明遠不知道她心裡這些彎彎繞繞,繼續說下去。

  「我就一個想法,」他說,把茶杯放下,看著她,「想跟你說清楚。」

  沈青梧抬起頭,等著他往下說。

  「結婚以後,」周明遠開口,語氣篤定,「要以家庭為重。我這個工作,你也知道,坐辦公室的,穩定,但有時候忙。

  上面交代的任務,說加班就得加班,說下鄉就得下鄉。家裡的事,就得靠你多操持。」

  沈青梧心裡頭那點說不清的感覺,慢慢清晰起來。

  「當然,」周明遠又補了一句,臉上帶著笑,語氣也溫和,像是在商量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你上班我不攔著,當大夫是好事,治病救人,光榮。但主次得分清,家裡是第一位的。」

  他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看著她,等著她答話。

  他是相當有自信的。

  沈青梧看得出來。

  那種自信不是裝的,是從小到大被捧著、被誇著養出來的。

  大學生,幹部家庭,計委工作,體面,穩定,前途光明。

  他覺得他提的這個要求,理所當然。

  沈青梧低著頭,看著碗裡的菜,菜好像已經涼了,明明很美味的菜,看著好像有點沒胃口了。

  這人,不行。

  不是因為他提了要求,是因為他提要求的方式,從頭到尾,他都沒問過她怎麼想。

  她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

  她想過的日子是什麼樣的?

  她對自己未來的打算是什麼樣的?

  他一句都沒問。

  他只說了他想的,他要求的,他認為理所當然的。

  什麼叫「以家庭為重」?

  什麼叫「主次分清」?

  她現在在醫院,每天看的病人,扎的針,開的方子,都是她一點一點學來的。

  她考醫師資格那會兒,熬了多少個夜,背了多少本書,手指頭都磨出繭子來了。

  別人睡覺的時候她在看書,別人休息的時候她在背方子。

  那是她的一點點學來了本事。

  什麼叫「主次分清」?


  要是以後結了婚,她忙了一天回來,累得話都不想說,還得聽人說「家裡的事得靠你多操持」

  那她成什麼了?

  她又不是家裡的保姆!

  她也不是那種不管家的人,以後結婚,有了家庭,她自然會顧家,會操持,會盡一個妻子的本分。

  可那是兩個人一起過日子,不是一個人伺候另一個人。

  家裡的事都她幹了,那他幹啥?

  就因為他「工作忙」?

  就因為他是大學生、幹部、坐辦公室的?

  沈青梧心裡頭那是越想越不服氣。

  憑什麼啊?

  憑什麼結了婚就得她「以家庭為重」?

  憑什麼就得她「多操持」?

  他的工作叫工作,她的工作就不叫工作?

  他加班叫忙,她加班就不叫忙?

  他下鄉是正經事,她看病就不是正經事了?

  那些方子,那些脈案,那些穴位,她是一點一點學會的。

  他現在輕飄飄一句話,就想讓她把這些都往後放?

  還「主次分清」。

  誰是主?誰是次?

  憑什麼他是主,她是次?

  就因為他是男的?

  就因為他是大學生?就因為他在計委工作?

  沈青梧越想越氣,但氣著氣著,又覺得自己有點好笑。

  她在這兒較什麼勁呢?

  她又沒打算嫁給他。

  這事兒,跟他成不成,八字還沒一撇呢。

  他愛怎麼想怎麼想,愛怎麼要求怎麼要求,跟她又有什麼關係?

  他那個「以家庭為重」的要求,那個「主次分清」的道理,還是留給後來人去煩惱吧。

  反正不是她。

  沈青梧抬起頭,看著周明遠。

  周明遠還在笑,等著她答話。

  那笑容裡帶著點兒胸有成竹的意思,像是覺得自己這番話一點毛病沒有。

  男主外女主內,天經地義。

  他是大學生,是幹部,是計委的正式職工,他家這個條件,他提這個要求,合情合理。

  他大概覺得,她沒理由拒絕。

  沈青梧嘴角彎了彎,彎得很淡。

  「周同志,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周明遠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那你看——」

  「咱們先把飯吃完。」沈青梧打斷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明遠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僵了僵,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沈青梧放下茶杯,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著。

  菜已經涼了,但她吃得很認真。

  周明遠坐在對面,端著茶杯,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也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

  兩人就這麼吃著,誰也沒再說話。

  窗外的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上,落在涼透的菜上,落在兩人之間那張沉默的桌面上。

  沈青梧吃著菜,心裡頭那點氣早就消了。

  她想,這一趟,就當是出來吃頓飯。

  師父的面子,她給了,人她見了,話她聽了。

  剩下的,就不關她的事了。

  至於周明遠怎麼想,那是他的事。

  反正她是不想了。

  隔著幾張桌子的角落裡,顧延錚坐著,面前擺著一碗麵,已經坨了。

  他不是來吃飯的。

  是任務結束路過這兒,想著隨便對付一口,結果一進門就看見了沈青梧。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面坐著個年輕男人。

  兩人說著話,面前擺著菜,男人穿著中山裝,坐得端正,正說著什麼。


  顧延錚腳步頓了頓,然後他找了個角落坐下,要了碗面。

  他沒想偷聽。

  但飯店就這麼大,那桌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飄過來,他想不聽都不行。

  「……結婚以後,要以家庭為重……」

  「……家裡的事,就得靠你多操持……」

  顧延錚低著頭,拿筷子挑著面,面已經坨成一團,筷子戳進去費勁。

  他耳朵支棱著。

  那人說話的時候,顧延錚心裡頭冒出一個念頭——要是他,他不會這麼說。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沈青梧想做什麼,他都沒意見。

  她想當大夫,就當大夫。

  她想上山採藥,就上山採藥。

  她想半夜研究方子,就半夜研究方子。

  她想給病人扎針,就給病人扎針。

  她想一個人待著,就一個人待著。

  不用「以家庭為重」。

  不用「主次分清」。

  她想幹什麼都行。

  他會在旁邊待著,不會礙她的事。

  這個念頭一直往下走,走得很順暢,順暢得像是早就想過很多遍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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