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來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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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院長那邊也不知道是咋想的,八月下旬,中醫科突然來了個新人。

  那天沈青梧正在整理藥櫃,董濟民坐在桌邊寫病歷。

  門被敲響。

  進來的是一個年輕小伙子,二十出頭,穿著嶄新的白大褂,頭髮梳得鋥亮,三七分,抹了頭油,蒼蠅站上去都得劈叉。

  手裡拎著個公文包,站得筆直。

  「董主任好!」他一開口,聲音洪亮,中氣十足,「我是新分到咱們科室的實習醫生,趙志遠,蘇城人,今年剛從蘇城醫學院畢業,以後請您多多關照!」

  董濟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趙志遠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見董主任沒反應,臉上的笑有點僵。

  他可是正經醫科大學畢業,以為自己來了,科室的人肯定得高看他一眼。

  結果呢?這位董主任,連個「嗯」都沒回給他。

  他在那兒站了兩秒,臉上的笑調整過來。行,他剛來,該低頭還得低頭。

  誰叫人家官比他大呢?以後慢慢來,總有他表現的機會。

  「馬院長讓我來的,說讓我跟著您學習,以後有什麼活您儘管吩咐。」

  董濟民「嗯」了一聲,又低下頭繼續寫病歷。

  沈青梧在旁邊看了一眼,低下頭整理藥櫃。

  來了個新人,她覺得挺好的。

  多一個人分擔工作,以後抓藥、跑腿的活能輕鬆點。

  至於董濟民的態度?她一個實習生能說什麼?當然是跟著師父走唄。

  現在她想的是挺好,但真正幹活的時候,才知道什麼叫「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趙志遠就這麼留下來了。

  護士台那邊,很快有了新談資。

  「哎,你們說,董主任會不會對新來的那個醫生青眼有加?」

  「人家是正經醫學院畢業的,肯定比沈青梧強吧?」

  「那肯定了,人家是大學生!」

  「我看不一定。」

  「董主任什麼時候看學歷了?他那人,看的是眼緣,是悟性。」

  幾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那倒也是……」

  「再說了,董主任那人,脾氣怪得很。他看不上的人,學歷再高也沒用。他看上的人,就算沒學歷,他也肯教。」

  小護士撇撇嘴:「那可不一定,人家畢竟是大學生……」

  「行了行了,別說了。」有人看見周秀雲往這邊走,趕緊打斷。

  幾個人住了嘴,低頭各忙各的。

  ——

  剛開始幾天,趙志遠還挺勤快。

  每天早早來,比沈青梧還早。晚晚走,有時候沈青梧都下班了,他還在那兒翻書。看見什麼都問,逮著機會就開口。

  「董主任,這個方子為什麼要加這幾味藥?我看書上寫的,麻黃湯是治風寒的,為什麼您這裡加了石膏?」

  董濟民看他一眼,答了。

  「有熱。」

  趙志遠愣了一下,還想再問,董濟民已經轉過頭去繼續寫病歷了。

  他憋了一會兒,又問:「董主任,這個脈象怎麼摸出來的?我感覺是浮脈,您說是緊脈,區別在哪兒?」

  「多摸。」

  趙志遠:「……」

  他不死心,又問:「董主任,您看我這樣搭脈對不對?」

  董濟民瞄了一眼。

  「不對。」

  「那應該……」

  「去去,別礙事。」董濟民擺擺手,「青梧你來。」

  沈青梧放下手裡的東西,走過去。

  趙志遠站在旁邊,眼睜睜看著董濟民拉著沈青梧的手,重新搭在病人手腕上,一邊搭一邊說:「你感覺這個脈,是不是有點緊?像繩子擰著的那種緊。」

  沈青梧點點頭。

  「對了,這就是風寒束表,脈象緊,剛才他說是浮脈,浮是浮,但緊是緊,兩回事。」


  沈青梧又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趙志遠在旁邊站著。

  其實一開始,董濟民沒這麼不耐煩。

  頭兩天趙志遠問問題,他雖然答得簡短,但好歹是答了。

  可問著問著,董濟民發現不對勁了,這人問問題,不是為了學,是為了「對」。

  「董主任,這個方子不對吧?我看《傷寒論》上說,麻黃湯就是麻黃、桂枝、杏仁、甘草,您這裡加了石膏,這不是麻黃杏仁甘草石膏湯嗎?」

  董濟民看了他一眼:「病人有熱。」

  「可《傷寒論》上……」

  「《傷寒論》是人寫的,病人是活的。」董濟民打斷他,「你背書背得挺熟,但書是死的,人是活的,這給人看病,你不能全照搬書啊。」

  趙志遠張了張嘴,沒說話,可那眼神,分明是不服。

  後來又有一回,董濟民讓他去量血壓。

  量完了,趙志遠拿著記錄過來,報了個數。

  董濟民看了一眼:「你這數不對。」

  「怎麼不對?我量了兩遍。」趙志遠覺得董濟民就是看不慣自己,故意找茬。

  「你量的是收縮壓,舒張壓呢?」

  趙志遠愣了一下,低頭看那個血壓計,這型號他沒用過,以為跟學校學的一樣,只記一個數就好。

  「那,我……我再量一遍。」

  董濟民擺擺手:「行了,青梧你來。」

  沈青梧接過去,利索量完,報了兩個數。

  趙志遠站在旁邊,臉有點紅,可他不覺得自己有錯。

  這血壓計他沒用過,不會用很正常。

  董濟民教沈青梧那麼仔細,教他就扔幾個字,他能學會才怪,明明是他不用心,他自己已經很努力了。

  趙志遠心裡這麼想,嘴上沒說出來。

  但他那表情,董濟民看得真真的。

  慢慢地,董濟民也看出來了。

  這人不是不會,是覺得自己「特會」。

  他問問題,不是為了弄懂,是為了驗證自己想的對不對。

  你說什麼,他都先在腦子裡跟書上對一遍,對上了點頭,對不上直接反駁,連個思考過程都沒有。

  「董主任,這個病人明明是熱證,為什麼用附子?」

  「你從哪兒看出是熱症?」

  「舌紅,脈數,口渴,這不是熱證?」

  董濟民讓他摸摸脈,他摸了,還是說脈數。

  董濟民沒再說什麼,讓沈青梧摸。

  沈青梧摸了一會兒:「脈是數,但沉,按下去沒勁兒。」

  董濟民點點頭:「對了,這是真寒假熱,用附子才是對的。」

  趙志遠站在旁邊,臉又紅了,他還不服氣,但事實擺在眼前。

  後來又有幾回,都是這樣。

  他說的,董濟民說不對;沈青梧說的,董濟民說對。

  他覺得董濟民就是偏心。

  但那脈象就在那兒,他摸不出來,沈青梧能摸出來,能怪誰?

  越憋屈,越較勁。

  越較勁,越出錯。

  董濟民本來還有點耐心,見他不撞南牆不回頭,也懶得費口舌了。

  「你這腦子,就是書上那一套,書上怎麼寫,你怎麼想。病人不在書上,你知道嗎?」

  趙志遠梗著脖子:「書上的東西是基礎,我先把基礎打牢,有什麼錯?」

  「沒錯。」董濟民說,「但你基礎打牢了,也該看看病人長什麼樣。」

  趙志遠不說話。

  董濟民看他那樣,也不說了,轉頭繼續寫病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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